“我知道。”枕烟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抖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带个女孩子回来?你让我和你妈在镇上怎么抬得起头?”
“爸,我喜欢她。”
“喜欢?你懂什么叫喜欢?女孩子和女孩子,能有什么以后?”
我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。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的情形:她父亲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肩膀绷得很紧。枕烟站在房间中央,低着头,肩膀在轻轻发抖,像寒风里的枝桠。
“我不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,”她父亲的声音更沉了,“但你得给我找个正常的,嫁人生子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!”
“爸!”枕烟猛地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什么叫正常?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,就叫正常吗?”
“男女结婚才叫正常!”他转过身,额角的青筋跳着,眼镜滑到了鼻尖,脸涨得通红,“你带个女孩子回来,亲戚邻居怎么看我们?背后要怎么戳我们的脊梁骨?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!”枕烟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地板上,“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,这有错吗?”
“错了!”他的声音像被冻过,硬邦邦的,“你还年轻,不懂事!我和你妈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!”
“这不是火坑!”她哭着喊出来,“这是我的幸福!”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他们同时看向我,她父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像浸过寒雪的刃。
“你进来干什么?”他问。
我走到枕烟身边,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,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叔叔,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您怕她受委屈,怕她走难走的路,怕她以后老了,身边没人陪。这些我都懂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,眼神却松了一点。
“我知道在您看来,我们的感情很奇怪,不正常。”我说,“但感情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的样子,只有真心不真心。我没法给您打包票说以后全是坦途,但我能说,只要她愿意,我会一直牵着她的手走下去,不管是风是雨,我都在她身边,不会让她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屋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,他别开脸,声音硬邦邦的:“你走吧。我们不想听这些。”
枕烟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爸!”
“你闭嘴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怒气,有疼惜,还有一点无力,“我和你妈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?你现在脑子热,等以后后悔了,找谁去?”
“我不会后悔!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,“等你三十岁,四十岁,别人都儿孙绕膝,你身边只有她,你不会后悔?”
“不会。”枕烟看着我,眼里的泪还在掉,却笑得很坚定,“只要和她在一起,我永远不会后悔。”
争吵越来越烈,她母亲也从厨房跑了过来,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手绞着围裙,不知道该劝谁。
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着,银雾蹭着我的手腕,我知道它想出来,想帮我们,可我按住了包口。不行,这时候不能让它出来,这是我们必须自己面对的坎。
我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,疼得厉害,更多的是无力。我能给枕烟承诺,能给她我所有的爱,却没法一下子抹平这几十年的观念鸿沟,没法让她的父母立刻接纳我们。
“叔叔,阿姨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,是来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她父亲打断我,眼神冷了下来,“这是我们家里的事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冰针,狠狠扎进了我心里。
家里的事。
意思是,我是外人,永远融不进来的外人。
枕烟走过来,紧紧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凉得像冰,却握得很用力。她的眼泪还在掉,看着我,轻声说:“墨书,我们走吧。”
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我们转身往外走,木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隔绝了屋里的哭声和叹息。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,生疼,身后传来她母亲压抑的哭声,还有她父亲重重的叹息,像石头一样,一块一块砸在我们背上,沉得迈不开脚。
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镇子上的小旅馆里。
房间很小,墙皮有点剥落,只有一张窄窄的床,一台满是雪花的旧电视,一扇对着后街的窗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只有远处人家的灯,在雾里晕开一点点黄,像快要灭的星子。
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没说话。我坐在她身边,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