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眼睛瞬间亮了,银雾快活地晃了晃,像被风吹起的云团,立刻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写:“某年某月某日,书书姐姐说回去给吾做好吃的。吾好期待,要把今天都记下来。”
火车开了三个小时,我们下车换乘大巴,还要两个小时,才能到我们住的城市。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,哪段路颠簸,哪段路有急弯,哪个服务区能歇脚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枕烟累了,靠在我肩上睡着了,呼吸轻轻的,扫过我的颈窝。我把外套脱下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,把她往怀里揽了揽。小邪神也累了,缩在包里,眠息轻细温软,悄无声息。
我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。冬天的田野是灰扑扑的,没精打采的,光秃秃的树、电线杆,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雾。可偶尔会掠过几户农家的院墙,里面栽着腊梅,开着嫩黄的小花,在灰蒙蒙的背景里,亮得像一盏小小的灯。
大巴开上高速,速度渐渐快了。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,田野和村庄都成了流动的线条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给那些线条镀上了一层浅金。我靠着椅背,也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——
一声刺耳的、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喇叭声,猛地炸在耳边。
我瞬间睁开眼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对面车道上,一辆重型货车像失控的山,撞碎了中间的隔离带,逆行着,直直朝我们冲过来。车头的大灯亮得刺眼,我方司机拼命按着喇叭,可那声响在空旷的高速上,显得那么无力,那么绝望。
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,女人的尖叫、孩子的哭喊、男人的嘶吼,都像被风揉碎了,飘在耳边,远得不像真的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,快到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。我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,把怀里的枕烟死死抱住,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预想里的撞击没有来。
那种足以粉碎一切的剧烈震动,没有来。
我睁开眼,眼前是一片漫开的银白色的光。
很亮,却不刺眼,暖得像暮春的太阳,又像十五夜的月光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整个车厢都裹在了里面。
光里,我看见了小邪神。
那团平日里只有巴掌大、软乎乎的银雾,此刻铺成了一道巨大的、看不见尽头的屏障,横在大巴和货车之间。那道光壁发着莹白的光,像是由无数颗碎星凝在一起,亮得晃眼,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货车的车头狠狠撞在光壁上,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,像山撞在了云上,然后——竟硬生生停住了。
就那样停在了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坚不可摧的墙。
车厢里的尖叫还在继续,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,我听不真切。我的眼里,只有光里的小邪神。
它的雾影在剧烈地颤动,光壁越亮,它抖得越厉害。平日里圆溜溜的豆豆眼紧紧闭着,雾气凝成的小脸上,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是极致的痛苦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然后,那片银白色的光,猛地炸开了。
那一瞬间,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耳边嗡嗡的鸣响,像有无数只蜂在脑子里飞。我看见那道炸开的光,推着变形的货车车头,一点点往后退,退回碎裂的隔离带,退回它本该在的车道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光,慢慢散了。
小邪神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,轻飘飘地,从半空落进我怀里。
它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,银雾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,连平日里蓬松的质感都没了,薄得像一层蝉翼。它的豆豆眼紧紧闭着,一动不动,连一点起伏都没有。
“沧念!”我叫它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没有回应。
“沧念!醒醒!”我把它捧在手心,指尖碰它的雾,凉得像冰,一遍一遍叫它,“你醒醒啊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枕烟醒了,看着我怀里几乎透明的雾,脸色瞬间白得像纸,嘴唇都在抖:“它怎么了?墨书,它怎么了?”
我不知道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它用自己,救了我们一整车人的命。
大巴停在了应急车道上。司机抖着手打电话报警,乘客们惊魂未定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双手合十念着佛。交警来了,救护车来了,拖车也来了,高速上乱成一片。
我和枕烟坐在路边的护栏上,我把小邪神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它那团凉透了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