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的月光清得像浸了雪水,从窗棂漫进来,在床铺上铺了一层薄银。小邪神蜷在我怀里,是一团比往常更纤小的雾。自从那日它拼了性命护住我和枕烟,便总这样缩着,银雾淡得像将融的霜,仿佛风一吹,就要散在这月光里了。它总说无事,睡几日便好,可我悬着的心,总也落不下来。
枕烟也一样担心。我们总轮流抱着它,让它蜷在我们怀里安睡。有时在我这边,有时在枕烟那边。它好像极喜欢这样,每次被抱着时,银雾都会轻轻发颤,像孩子含着糖时,忍不住弯起的嘴角。
今夜,它在我怀里。
月光漫过地板,也漫过枕烟熟睡的脸。她睡得很安稳,呼吸轻得像落在棉絮上的雪,眉头完完全全地舒展着,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一切都很好。很静。很暖。
我慢慢闭上了眼。
然后——
梦来了。
……
不是梦。
是记忆。
是另一个我的,沉在百年前的记忆。
……
睁眼时,头顶是灰蓝色的天,低得像要贴到眉骨上。云絮厚得像浸了水的棉,遮了日头,却有闷闷的、发灰的光,从云缝里渗出来,裹着满世界的焦糊气,还有淡淡的、挥不去的血腥味。
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很小。是六岁孩子的手,瘦瘦的,指节分明,指甲缝里嵌着泥垢,手背上沾着已经半干的血。
不是我的血。
是他们的。
我忽然就想起来了。
今天,是他们被打死的日子。
我的父母。
他们把我藏在地窖的黑暗里,母亲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:“孩子,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父亲摸了摸我的头,什么也没说,可我触到了他落在我发顶的泪。
然后他们上去了。地窖的盖子合上,黑暗像潮水一样裹住了我。
我听见外面的声响。叫骂声,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,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,还有男人的怒吼。
很久很久。
当所有声响都沉下去的时候,我知道,他们不在了。
可我没有哭。不知道为什么,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后来,地窖的盖子被掀开了。
不是那些红着眼的村民。
是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。她看着我,眼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像怕,又像疼。
“孩子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了我,“出来吧。”
我没有动。
她朝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我的手背时,我惊了一下——那手暖得像冬日里埋在炭灰里的暖手炉,是我记事以来,触过的最软的温度。
我被这户人家藏了起来。
他们住在村子最偏的角落,一间小小的石头房子。男人是铁匠,女人帮他打下手。他们没有孩子,见了我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叫我们叔叔婶婶就好。”女人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。
我便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