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被清水晕开的淡墨,一层一层,无声地漫过窗棂。晚春的风裹着楼下梧桐的新叶香,从半开的阳台溜进来,掀动了书页的一角。
我和枕烟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书,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,暖黄的光漫下来,把我们交叠的影子,轻轻投在米白色的绒布上。翻书的沙沙声落在空气里,像春蚕食叶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玄关处先飘来它的声音,带着藏不住的雀跃,像檐下挂着的玻璃风铃,被晚风撞得轻轻晃荡,清清脆脆的:“书书姐姐!烟烟姐姐!吾回来了!”
我和枕烟同时抬起头。
它飘在玄关的光影里,雾气凝成的小身子裹着晚风的凉意,怀里抱着个艳红的纸袋,抱得紧紧的,像捧着一捧刚摘的、带着晨露的山茶花。纸袋上印着陌生的字,被它的小身子挡了大半。它的豆豆眼亮得惊人,像把落地灯的光揉碎了藏在里面,雾气凝成的小脸上,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,像是捡回了什么世间独一份的宝贝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开口,声音被翻书的余韵衬得很轻,像落在水面的柳絮。
它飘过来,把纸袋轻轻放在茶几上,雾气凝成的小手按在纸袋上,落在我们面前时,小脸上的得意快要漫出来。
“好吃的!”它说,小脑袋点得飞快,“吾今天在巷口看见的,好香!吾在店门口站了好久,老板说可以买,吾就把攒的钱拿来买回来了!”
我看了看那艳红的纸袋,又看看它亮晶晶的眼睛,心口先软了一块。这个小家伙,总是这样。上次是庙会里攒了半个月工钱买回的面具,再之前是偷偷攒了许久的银戒指,自己把零钱攥得紧紧的,转头就全换成了想给我们的惊喜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枕烟放下书,指尖还按着书页的折角,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它眨了眨豆豆眼,小身子晃了晃:“上次奶茶店打工剩下的,吾都攒着呢。”
我伸手,掀开了纸袋的封口。
一股混着芝麻香的辛辣气先涌了出来,带着莽撞的热烈,像夏末晒得滚烫的红辣椒,直往鼻腔里钻。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薄片,红红的,油亮亮的,像把天边的晚霞揉碎了浸在里面,白芝麻星星点点撒在上面,看着就带着灼人的劲儿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枕烟微微蹙了蹙眉,凑近了些。
“吾也记不太清了。”沧念挠了挠雾气凝成的小脑袋,“老板说叫辣条,还是辣片?他说好多人都爱吃,香香的。”它顿了顿,豆豆眼里满是期待,“吾闻着好香,就想带回来和姐姐们一起吃。”
我看着那片艳红的东西,心里先怵了怵。我自小就吃不得辣,母亲在世时,做饭从来只放一点点提鲜的甜椒,后来一个人住,也惯了清粥小菜的淡口。偶尔在外吃饭,点了微辣的菜,都要就着好几杯白水才能咽下去。
可看着它那双满是期待的豆豆眼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尝尝?”枕烟侧过头看我,眼里带着点询问的笑意。
我犹豫了一瞬,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,尝尝。”
沧念高兴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雾气的尾巴晃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。它从油纸里捏出一片,递到我面前,红油顺着边缘微微晃着,辛辣的香气更浓了。
我接过来,指尖先沾了一点油星,烫似的缩了一下。看着那片红得发亮的辣片,深吸了一口气,咬了小小的一口。
那一瞬间,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一股剧烈的辣味从舌尖猛地炸开,像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,顺着喉咙往胃里窜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。那股热意反上来,烧得眼眶瞬间就热了,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落,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。
“水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哭腔的颤。
枕烟手里的书“啪”地合上,她立刻站起身,脚步放得急却没乱了分寸,转身就往厨房跑。可我已经等不及了,嘴里的火越烧越旺,眼泪哗哗地流,只能徒劳地用手扇着风,却半点也缓解不了那灼烧感。
沧念飘在我面前,豆豆眼一下子瞪得圆圆的,里面的光瞬间暗了下去,像被风吹灭的小灯。它的雾气凝成的小身子轻轻抖着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满是惊恐:“书书姐姐!你怎么了?对不起……对不起!”
我说不出话,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。
枕烟很快跑回来,手里拿着一杯冰牛奶,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。她蹲在我面前,一只手轻轻托着我的后背,另一只手把杯子递到我嘴边,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:“慢点喝,墨书,不急。”
我就着她的手,一口气把牛奶喝了个干净。冰牛奶的凉意暂时压住了那股火,可没过几秒,那股灼人的辣意又窜了上来,烧得我又红了眼眶。
她立刻又递过来一杯,看着我喝完,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藏的酸奶,撕开盖子,把勺子递到我手里。我一勺一勺往嘴里塞,酸奶的凉润与稠厚,终于慢慢把那团火压了下去。
我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眼泪还挂在脸颊上,嘴里的灼烧感终于淡了下去。
枕烟还蹲在我面前,指尖捏着纸巾,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泪,动作轻得像碰一片刚落的樱花瓣。她的指尖带着冰牛奶的凉意,碰在我发烫的脸颊上,舒服得让人鼻尖发酸。
“好点了吗?”她轻声问,长睫垂着,眼里满是担忧。
我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,喉咙里还带着火烧过的涩意。
沧念飘在旁边,雾气缩成小小的一团,看着我狼狈的样子,豆豆眼里满是愧疚与慌乱,连雾气都在轻轻抖着。
“书书姐姐……”它的声音小小的,怯怯的,带着哭腔,“对不起……吾不知道……吾不知道它这么辣……吾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我看着它,想开口说没事,可嘴里还是涩得慌,只能摆了摆手,示意它不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