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晨雾还没散尽,厨房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锅里的白粥咕嘟着,漫出淡淡的米香。我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,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、雾气晃动的声响。
沧念飘到了我面前。雾气凝成的小脸上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初春刚破土的草芽,裹着点怯生生的紧张,又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豆豆眼里的光,像晨露里裹着的星子,亮得晃眼。
“书书姐姐,”它的声音轻轻的,“吾要出去一阵子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它:“去哪儿?”
“去……打工。”它晃了晃小身子,“上次巷口那家奶茶店,老板说还可以让吾去。”
它的眼睛在闪,不是说谎的慌乱,却分明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我伸手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,凉丝丝的,像刚化的雪:“要去多久?”
它想了想,认认真真地说:“三个月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三个月?”身后传来枕烟的声音,她刚从里屋走出来,棉质的睡裙沾了点晨光,眉头轻轻蹙着,“为什么要去这么久?”
沧念飘到她面前,仰着小脸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:“因为吾要攒钱。”
“攒钱做什么?”枕烟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尖尖的小耳朵。
它神秘地笑了笑,豆豆眼弯成了小月牙:“秘密。”
我和枕烟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温柔。再追问,它也不肯多说,只是飘过来,用那团软乎乎的雾气,轻轻裹住了我和枕烟,像一片温柔的云,轻轻碰了碰我们的脸颊,又松开了。
“吾走了哦。”它的声音带着点轻不可寻的不舍,“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说完,它就飘出了门。门轻轻合上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,没什么声响,却在我心里空出了一块,风一吹,就空荡荡的。
沧念不在的日子,家里忽然就静了下来。
清晨睁开眼,枕边没有那团凉丝丝的雾气,也没有用雾气凝成的小指尖,轻轻戳我的脸颊叫我起床;熬粥的时候,没有那团小影子飘在锅边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,连雾气都跟着晃悠;晚上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,没有它趴在茶几上,举着磨得起了边的小本子,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,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,豆豆眼亮晶晶的。
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细碎瞬间,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缺口,连沙发的角落,都空出了一块它常缩着睡觉的地方,阳光落上去,都显得轻飘飘的。
枕烟也总在不经意间想起它。有时候熬着汤,她会忽然停下手里的勺子,轻声问:“它在奶茶店,会不会被热气熏得难受?”
我忍不住笑了:“它是雾,不用吃饭的。”
她愣了愣,也跟着笑了,眼里却还是藏着担忧:“对,忘了。”
我知道,她和我一样,每天都在想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第一个月,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和它视频通话。屏幕那边的它,豆豆眼总是亮晶晶的,说奶茶店的老板对它很好,让它闻各种口味的奶茶,甜的、咸的、带花香的,说的时候,小身子在屏幕里晃来晃去,看起来很开心。
可我总觉得,它的雾气比走的时候淡了一点,像被风吹薄了的云。有一次,我忽然注意到它身后的墙,不是上次的奶白色了,是泛着旧意的米黄,像被阳光晒褪了色的和纸。
“沧念,你换地方了?”我问。
它愣了一下,豆豆眼飞快地闪了闪,慌忙摆着小手:“没、没有啊!是光线的问题啦!”
话没说完,就匆匆挂了视频。屏幕黑下去的瞬间,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,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,散不开。
第二个月,不安又重了几分。有一次视频,背景里传来细细的风声,还有低低的、像诵经一样的嗡鸣,不是奶茶店该有的嘈杂人声,也不是杯盘碰撞的声响。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枕烟忽然开口,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它的小身子一下子僵住了,慌忙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:“是、是空调的声音啦!店里的空调老了,声音大!”
又是匆匆忙忙挂了电话。客厅里静了下来,屏幕的余光还落在地板上,枕烟看着我,轻声说:“它在瞒着我们什么。”
我点了点头,指尖攥着手机,心里的不安像积了雨的云,沉沉地压着。
第三个月,终于在我们数着日子的等待里,走到了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