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墨似的暮霭一层一层漫下来,把街边的梧桐晕成了模糊的剪影时,我正走在下班的路上。风里带着晚春的凉意,混着道旁紫阳花的淡香,拂在脸上,软得像刚晒过的棉麻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极轻的、落叶似的颤抖。
循声蹲下身,才看见冬青丛的阴影里,缩着一团小小的黑。黑得发亮,像把最深的夜揉成了紧实的一团,连轮廓都要融进渐沉的暮色里。若不是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、风一吹就散的颤抖,我几乎要以为它是块被人遗落的、浸了雨的煤块。
我放轻了呼吸,蹲在它面前。
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睁开了眼。一双瞳仁是熔了落日的金,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碎在夜海里的星,怯生生的,又带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,直直地撞进我眼里。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,是被遗弃的惶恐,是对暖意的期待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、跨越了时光的熟稔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轻声问。
它自然不会答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我,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像寒风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樱花瓣。
我犹豫了一瞬。家里已经有了一团软乎乎的沧念,再带一只猫回去,会不会太挤?可看着它那双金眼睛,看着它连发抖都不敢大声的样子,脚步像生了根,怎么也挪不开。
“你等着,别走开。”我轻声说。
转身跑进旁边的便利店,买了硬纸箱和一小袋幼猫粮,回来的时候,它果然还蹲在原地,没动。我倒了一点猫粮在手心,递到它面前。它凑过来,鼻尖轻轻闻了闻,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起来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带着试探,像饿了很久,却又不敢全然放下防备。
我看着它吃,心口像被温水漫过,软得一塌糊涂。
等它吃完,我轻轻伸出手,把它抱了起来。它没有挣扎,乖乖地缩在我掌心,小小的一团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那双金眼睛一直望着我,像有好多话要说,藏在湿漉漉的眼神里。
“跟我回家吧。”我说。
它眨了眨眼睛,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指尖,像听懂了似的,往我掌心缩了缩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推开门的瞬间,暖黄的灯光裹着炖菜的甜香扑过来,像跌进了晒了一下午的棉絮里。
枕烟在厨房的灶台前,米白色的围裙上沾了点面粉,听见动静回头看我,眼里立刻漫开了温柔的笑意。
沧念从冰箱顶上飘下来,雾气的小尾巴晃得欢快,脆生生地喊:“书书姐姐回来了!”
可它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时,欢快的尾巴一下子停住了,白蒙蒙的雾气轻轻颤了颤,像被风吹皱的晨霭。
“这是什么呀?”它飘过来,小心翼翼地围着纸箱转了半圈。
“一只猫,在路边捡的。”我把纸箱放在地板上,掀开了盖子。
那团黑影子探出头,金眼睛扫过客厅,最后直直地对上了沧念的。一黑一白,一金一黑,两双眼睛就那样望着,空气里像落了层看不见的薄雪,静得连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都远了。
沧念的雾气抖得更厉害了,豆豆眼里满是茫然和不安:“书书姐姐,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是猫,也是邪神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能感觉到,它和你一样。”
沧念一下子愣住了,飘在半空中,连动都忘了动。
就在这时,黑猫从纸箱里跳了出来,轻巧地落在地板上。它抖了抖身上的毛,黑亮的毛在灯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,然后抬起头,看着愣在原地的沧念,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。下一秒,它忽然纵身一跃,朝着沧念扑了过去。
沧念吓了一跳,慌慌张张地往后飘,黑猫扑了个空,落在地板上回头看它,金眼睛弯起,像在逗弄。
“它、它捉弄吾!”沧念躲到我身后,雾气委屈地鼓了起来。
我忍不住笑了,这小家伙,倒是个调皮的。
枕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,目光落在黑猫身上的瞬间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黑猫也抬起头,金眼睛里的狡黠一下子散了,像被风吹开的雾,只剩下满得要溢出来的、跨越了许多年的熟稔与怀念。它定定地望着枕烟,连呼吸都放轻了,像怕惊扰了一场隔世的梦。
枕烟看着它,眼眶慢慢红了,脚步放得极轻,像怕惊飞了一只蝴蝶,慢慢蹲下来。她看着那双金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唤了一句:“小夜?”
黑猫的金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,像被点燃的星子。它轻轻叫了一声,声音带着点轻不可寻的抖,然后纵身跳进枕烟怀里,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她的下巴,细细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:“主人……主人,我找到你了。我找了你好久好久。”
我和沧念都愣住了。
主人?
沧念飘在半空中,看着相拥的一人一猫,雾气慢慢垂了下去,连豆豆眼里的光都淡了。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不是好奇,不是惊讶,是像被雨打湿的蒲公英似的,蔫蔫的、藏不住的难过。
那天晚上,枕烟抱着小夜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小夜说,很多年前,枕烟还是血族女王的时候,在巷子里救了被人追打、奄奄一息的它。是枕烟用自己的血救了它的命,给了它名字,让它陪在身边。后来枕烟被血猎追杀,它和她走散了,找了她一辈子,直到她离世,它也跟着去了。轮回转世,它凭着刻在骨血里的味道,找了她一轮又一轮,终于在今天,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