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边走,一边默默计算着体能消耗、可能的收获,以及这具身体的极限。同时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,将那些属于原主的、破碎混乱的乡村生活常识,与自己的现代知识、生存技能进行碰撞、筛选、整合。
种地?她懂得植物基础生理和优选育种理论,但缺乏具体农耕经验和这个时代的作物知识。经商?她精通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,了解基础的供应链管理,但对这个时代的货币体系、市场规则、人情网络一无所知。
武力?这具身体的力量、速度、耐力几乎为零,前世的格斗技巧、武器使用经验暂时毫无用武之地。优势在哪里?超越时代的认知,严谨的逻辑思维,强大的心理素质,以及……绝境求生的本能。
她在一块稍微平坦的背风处停下,放下背篓,剧烈地喘息。汗水浸湿了破烂的单衣,贴在身上冰冷黏腻。她必须尽快补充能量,改善体质。否则,一切都是空谈。
她开始在附近仔细搜寻。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寸土地,每一株植物。终于,在一丛荆棘下的湿润处,她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、边缘呈锯齿状的植物——蒲公英。记忆里,这是一种可以食用的野菜,也能药用。
她小心地避开刺,将整株挖出,抖掉泥土,摘下嫩叶,塞进嘴里。苦涩、粗糙,带着土腥味。她面无表情地咀嚼,吞咽。又发现了几棵野葱,辛辣的气味勉强提振了些精神。她将能找到的、确认无毒的野菜尽量收集起来,用坚韧的草茎捆好,放在背篓角落。
柴火也得捡。她专挑那些相对干燥、易燃的松枝和细灌木枝,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,尝试着以最省力的方式砍斫、折断。效率极低,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树枝和石头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她没有停。
太阳渐渐升高,又逐渐西斜。背篓里的柴火渐渐堆起,超过了她的头顶。重量压得她腰背更弯,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。但她估算着,这些柴,加上那些野菜,或许能换回今天的晚饭,甚至……一点点微末的“宽容”。
就在她背着几乎将她淹没的柴篓,艰难地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下山时,意外发生了。一块被落叶覆盖的石头松动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平衡,连同沉重的背篓一起向旁边滚去。她反应极快,双手护住头脸,身体蜷缩,努力调整姿态,但沉重的背篓还是带着她狠狠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,又滚下了几步陡坡,才被一丛茂密的灌木拦住。
剧痛从肩膀、后背、膝盖传来。柴火散落了一地,野菜也掉了大半。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,模糊了视线。妈的。她在心里低咒一声。这具身体太弱了。她喘息着,试图动弹,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可能是脱臼了。额头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微的、几乎融入山风的脚步声传来。林放瞬间绷紧了全身未受伤的肌肉,努力侧过头,透过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和灌木枝叶的缝隙,向外看去。
来人走得不快,似乎只是在山中漫步。一身半旧的月白色细布衣裙,浆洗得十分干净,在暮色山影中显得异常醒目,却也异常疏离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,样式简洁。当那人走近,林放看清了她的脸。
很年轻,不过十七八岁模样。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,眉眼生得极好,是那种工笔画里精心勾勒出的线条,睫毛长而密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鼻梁秀挺,唇色很淡,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没有好奇,没有怜悯,甚至没有看到伤者时通常该有的职业性关切。
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,或者说,空洞。她停下了脚步,目光落在林放身上。那目光,不像是在看一个头破血流、狼狈不堪的伤者,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路径上的、略微碍事的物品。林放没有呼救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额角的血滑过眉骨,滴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和猩红的视野。她眨了下眼,目光依旧稳定。白衣女子看了她几秒,似乎确认了什么,才蹲下身,放下药箱。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韵律感。
她没有说话,打开药箱,取出干净的棉布、一小瓶药粉、还有一竹筒清水。先是用清水浸湿棉布,轻轻擦拭林放额角的伤口和脸上的血污。她的手指很凉,触感却异常稳定精准,避开了沙土,只清理伤处。然后是上药,药粉是淡黄色的,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。
接着,她用几块裁好的棉布,利落地将伤口包扎好。整个过程,她没有看林放的眼睛,也没有问一句“疼不疼”或者“怎么弄的”。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伤口本身,仿佛林放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“伤患案例”。处理完额头的伤,她的目光落在林放不自然下垂的左肩。她伸出手,隔着破烂的衣服,指尖极轻地按了几下。
“脱臼。”她终于说了两个字,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,清冽,平静,没有起伏。不等林放反应——事实上林放也无法反应——她一手扶住林放的肩胛骨附近,一手握住她的上臂,动作快得林放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残影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剧痛传来,但瞬间又被一种复位后的酸胀取代。女子手法极准,干净利落,甚至比林放在前世特种部队里见到的某些军医手法还要老道。接好骨,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两片窄长的、带着韧性的树皮似的东西,和一些布条,将林放的左臂固定在胸前。
做完这一切,她开始收拾药箱。将用过的棉布收进一个单独的布袋,药瓶盖好,竹筒塞紧。自始至终,没有多看林放一眼,也没有询问她是否还能走,是否需要帮助下山。仿佛她的职责,仅仅止于“处理伤势”。
林放靠着灌木,看着她。额头上包扎好的地方传来药粉清凉的镇痛感,左臂被固定住,疼痛减轻了许多。这个女子的医术,相当高明。而且,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——看似年轻,手法却老练得惊人;衣着朴素,甚至有些清寒,但那份从容和……疏离,绝非普通村姑所有。
白衣女子提起药箱,站起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,一阵猛烈的山风从侧方刮来,吹乱了她的鬓发,也掀起了她左侧颈项处的一点衣领。林放的瞳孔,骤然缩紧。在那冷白色的皮肤上,衣领之下,隐约露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边缘。形状奇特,像是一截扭曲的枝丫,又像是某个残缺的符文。
仅仅是惊鸿一瞥,衣领很快被女子用手指随意地拢了回去。她甚至没有往林放这边看一眼,仿佛刚才那阵风、那瞬间的走光,都未曾发生。她转身,提着药箱,沿着来时的山路,不疾不徐地向山下走去。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暮色和林木吞没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山风依旧在吹,带着傍晚的凉意,拂过林放额前干涸的血迹和凌乱的发丝。她缓缓地、尝试着用右手撑地,一点一点坐直身体。左肩传来固定后的稳固感,额头的伤也不再流血。那个女子留下的药似乎有奇效,痛楚在消退。
散落的柴火和野菜就在不远处。林放慢慢爬过去,用还能动的右手,将柴火一根一根捡回来,重新捆好,塞回背篓。野菜也尽量找回。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。但她做得很认真,很有条理。背篓重新变得沉重。
她试了试,单凭右手和腰背的力量,无法将其背起。她沉默了一下,将背篓的系带在右手腕上绕了两圈,然后拖拽着这个几乎和她等高的、装满柴火的背篓,一步一步,朝着山下,朝着那个被称为“家”的、充满厌恶与冰冷的院落挪去。
额头包扎的棉布在暮色中显出一小块突兀的白。左臂固定在胸前,姿势怪异。每一步,都留下深深的拖痕。掌心再次被粗糙的系带磨破,血迹渗入麻绳。她的脸上没有痛苦,也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。
唯有那双眼睛,在渐浓的夜色里,亮得惊人,像淬了冰的寒星,倒映着远山最后一点暗淡的天光,也倒映着那惊鸿一瞥间,所见的、颈侧那抹诡异的暗红。夜幕,彻底吞没了山路,也吞没了那个拖着巨大重负、缓慢前行的瘦小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