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穿白衣服,很年轻,不怎么爱说话,医术很好。”林放描述着,同时紧盯着老人的表情。
老人眼神闪了闪,似乎在回忆什么,但最终只是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反而指着地上几种草药,考校似的问:“那你说说,这几个叫什么?有什么用?”
林放凝神看去。老人指的分明是几种更偏门些的草药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她老实地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老人似乎也没指望她认识,反而因为她的诚实,脸色缓和了些。“不认识就对了。药这东西,乱认会出人命的。”他拿起一株,“这是半边莲,治蛇虫咬伤。这是夏枯草,清肝火。这是……”
他竟简单地介绍了几种。林放听得极其认真,努力记下名字和主要功效。
“老爷爷,您懂得真多!”林放适时地流露出敬佩。
老人哼了一声,没接话,但似乎对林放的好学态度还算受用。他看看天色,又看看林放瘦小的身板和那捆柴,挥挥手:“行了,小丫头,天不早了,赶紧下山吧。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下,就能看到村子。”
林放知道不能操之过急。她背起柴捆,恭敬地对老人说:“谢谢老爷爷指点。我……我以后砍柴,还能路过这儿吗?我不会打扰您的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挥挥手,算是默许了。
林放心中暗喜,道了别,背着柴沿着老人指的小路下山。这条路确实更近一些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放去后山时,开始有意识地“路过”那个山坳。有时远远看到老人在晒药或整理窝棚,她就停下脚步,喊一声“老爷爷”,如果老人不搭理,她就默默走开;如果老人心情似乎不错,她会大着胆子问一两个关于附近植物的问题,或者帮忙捡拾点散落的柴火放在窝棚边。
老人大多数时候很沉默,偶尔才回答一两句,但林放能感觉到,老人对她这个不请自来、但还算懂分寸的小“访客”,并不十分排斥。或许是因为深山寂寞,或许是因为林放眼里的求知欲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让他觉得有点特别。
一天,林放“路过”时,发现老人正对着一个破了的陶罐发愁。罐子裂了条缝,用来煎药的话肯定不行。
林放想了想,把自己这些天阴干的一个相对最规整的黏土碗拿了出来,走到老人面前:“老爷爷,这个……是我自己瞎捏的碗,没烧过,可能不太结实,您要是不嫌弃,先凑合用?”
老人接过那只歪歪扭扭、表面粗糙的黏土碗,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林放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小脸,没说话,只是把碗放在了一边。
但第二天林放再去时,发现那个黏土碗被放在窝棚里一个避风的地方,里面似乎盛过水。老人对她的态度,似乎又随和了那么一丝丝。
林放开始更用心地“学习”。她牢记老人每次随口说出的草药名和特性,回到自己那破屋子后,就用木炭在相对平整的石板或墙壁上(王氏看不到的地方)画下简图,标注名字和用途。她还尝试在山里寻找老人提到过的草药幼苗或生长地,找到后也不乱采,只是记下位置。
她渐渐摸清了老人一些活动规律:上午通常在山坳附近整理晾晒药材,下午有时会进更深的山采药。她也了解到,老人姓孙,村里人都叫他“孙药痴”或“孙老头”,脾气古怪,常年独居深山,采的药大部分送到镇上“回春堂”,换些油盐米面度日,医术据说不错,但很少给村里人看,除非是急症重伤。
“你那医生姐姐,”有一次,孙老头忽然主动提起,“是不是左边脖子后面,有个红色的印记?”
林放心中一震,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,点点头:“好像是……有次风吹开衣领,我看到一点,红红的,样子有点怪。”
孙老头沉默了很久,才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飘忽:“那是‘灼魂印’……没想到,她这一脉,还有传人留在附近。”
“灼魂印?那是什么?”林放追问。
孙老头却摇摇头,不肯再多说:“陈年旧事,提它作甚。小丫头,知道多了没好处。你只需记得,那女娃娃……不简单,离她太近,未必是福。”
这话更勾起了林放的好奇和警惕。女医生的身份果然有蹊跷,而且孙老头似乎知道些什么。
“孙爷爷,您认识她?”
“算是吧,很多年前,见过她的先人。”孙老头含糊道,随即转移了话题,“你最近总往我这跑,是想学认药?”
林放立刻点头:“嗯!想学!学了也许能挖点药,换点吃的。”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现实目的。
孙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:“学认药,不是玩草编。要耐得住寂寞,吃得了苦,最重要的是,心要正。药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一念之差,就是孽。”
林放挺直瘦小的脊背,认真地说:“孙爷爷,我不怕苦。我就是想活下去,活得好点。学认药,我会用心,绝不会用来害人。”
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坚定,也许是独居老人确实需要一点人气的慰藉,孙老头最终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从明天起,你每天午后来。我先教你认十种最常用、也最容易辨认的山野草药。记住,只许看,不许乱采,更不许胡乱给人用。采药有时节,炮制有手法,用错了,要出大事。”
林放强压住心头的激动,用力点头:“谢谢孙爷爷!我一定听话!”
就这样,林放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古代山村,意外地找到了一位脾气古怪但经验丰富的“导师”,开启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系统性学习。虽然起点是出于生存的功利目的,但她也隐约感觉到,医药知识在这个时代,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有力量。
而她与那位神秘女医生的联系,也因为孙老头的只言片语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颈后的“灼魂印”,多年前的先人……这些碎片,正在拼凑出一个超出她最初预想的、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背景图景。
她的生存挑战,似乎正在从单纯的物质匮乏,悄然转向更隐晦的暗流。但无论如何,知识,永远是她最可靠的武器。她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孙老头传授的一切,同时,也像一只警觉的幼兽,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和分辨周围的一切动静。
枣溪村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后山的树林依旧沉默。但林放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