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早晨,一个意想不到的“客人”,敲响了“草芝堂”那扇简陋的草席门帘。
林放正在里面分装新一批冻疮膏,听见动静,掀开门帘。
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。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,洗得发白但整洁,面容清俊,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风尘之色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书箱,看起来像个赶路的书生,但气质又有些不同。
“请问,”男子开口,声音温和有礼,“这里可是售卖‘紫苏姜枣茶’和‘止血散’的林家?”
林放心中警惕,面上却不显,点点头:“是我做的。您是……”
男子微微一笑,笑容干净,带着些许歉然:“在下姓苏,单名一个瑾字。途经此地,听人说起姑娘所制茶药颇有效验,冒昧前来,想求购一些。家母体弱畏寒,入冬后咳喘不适,不知姑娘可有对症之物?”
求药?林放仔细打量对方。此人言行举止不像普通村民,也不像商人,更不像李府之流。倒真像个关心母亲的孝子书生。
“苏公子,”林放没有立刻答应,“令堂的症状,可还有其他表现?比如痰多痰少?白天咳还是夜里咳?怕冷还是觉得心里烦热?”
苏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认真答道:“家母痰少而粘,不易咳出,夜间咳甚,畏寒肢冷,但不发热,只是精神短少,食欲不振。”
林放心里快速分析:痰少粘、夜咳、畏寒、神疲食少——这像是肺肾两虚、寒饮内停之症。紫苏姜枣茶或许能温散表寒,但对里虚和黏痰恐怕力有不逮。她想起女医生最近教的温化寒痰、兼补肺肾的思路……
“公子稍等。”林放转身进了“草芝堂”,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紫苏姜枣茶,又拿出另一小包她最近试做的、加了少量陈皮、茯苓和炙甘草的“温肺化痰茶”(还在试验阶段,未正式售卖),以及一小包安神茶。
“这罐紫苏姜枣茶,日常饮用可温中散寒。”她将东西递给苏瑾,“这包‘温肺化痰茶’,是我根据古方试配的,或许更适合令堂夜间咳痰不爽、畏寒神疲之症。用法和禁忌都写在里面了。这包安神茶,若令堂睡眠不安,可偶尔饮用。公子可以先让令堂试试紫苏姜枣茶和温肺化痰茶,若有效,再说其他。若无用或不适,请立即停用。”她话说得很谨慎,毕竟对方是陌生人,病症也是转述。
苏瑾接过东西,仔细看了看简陋但干净的包装和上面娟秀(相对而言)的字迹,眼中讶色更浓。他没想到,在这偏僻山村,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(林放实际六岁多,但营养不良显小)的女童,不仅会制药,问诊思路竟也如此清晰有条理,且不贪功不冒进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苏瑾郑重道谢,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钱袋,“不知这些……需多少银钱?”
林放想了想,报了一个比零售价稍低、但足以覆盖成本并有合理利润的价格。她不想占陌生人便宜,也不想显得自己急功近利。
苏瑾如数付了钱,又额外多给了几文:“姑娘制药不易,且思虑周全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林放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苏瑾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看了看简陋的“草芝堂”和里面整齐摆放的药材工具,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赏和好奇:“姑娘年纪轻轻,便有如此手艺和见识,实在难得。不知师承哪位高人?”
林放心头一跳,面上依旧平静:“跟着村里的老人胡乱学了些皮毛,当不得真。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苏瑾见她不愿多说,也不追问,只微笑道:“山野藏高士,姑娘过谦了。今日叨扰,多谢赠药。若家母服后有效,他日路过,再来拜谢。”说完,拱手一礼,提着药包和书箱,转身离去。
林放站在“草芝堂”门口,看着那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路尽头,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这个苏瑾,出现得突然,举止谈吐不凡,对医药似乎也有一定了解(能准确描述症状)。他是什么人?真的只是路过为母求药的孝子?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几文钱,又望了望苏瑾消失的方向。
平静的水面,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新的石子。涟漪会扩散向何方,尚未可知。
但她知道,自己的“草芝堂”和那些不起眼的茶包药粉,似乎正在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,吸引着来自更广阔世界的目光。
是福是祸?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衣,转身回到那飘着药香的小小天地。
路,还长。而风,似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