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的瞬间,郊野的风骤然停住,空气凝固得近乎窒息。
“你来了。”
苏戈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没有当年破庙里软糯黏人的“肖肖姐”,只有十年恨意与执念熬煮出的冷涩。左眉的柳叶疤随着迈步的动作微微颤动,凌肖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浓烟滚滚,苏戈将她狠狠推在身下,被官兵用刀砍的皮开肉绽,眉骨鲜血直流,还扯着她的衣袖,气若游丝地说“肖肖姐,快走”。
凌肖喉结滚动,后颈绷得发紧,归尘剑的剑鞘在背后微微震颤,她下意识攥紧拳,指节泛白:“你信中说,有我身世的证据,还有当年大火的真相。”
没有寒暄,没有叙旧,她刻意用冰冷的公事口吻划清界限,却在目光扫过那道柳叶疤时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苏戈忽然笑了,笑得妖冶又疯癫,桃花眼弯起,她偏头示意身后破庙,沙哑的嗓音压着翻江倒海的执念与怨怼:“先进去说吧,里面我烧了柴火,不至于冻着。”
凌肖沉默颔首,跟着她跨过断垣残壁踏入庙内,堆在殿中的干柴正噼啪燃烧,橘红火光卷着暖意漫开,将昏暗的破庙映得忽明忽暗,烟絮顺着破漏的房梁飘向屋外,驱散了秋日郊野的寒凉。
她转身从供台底下拖出一个布包,布包是粗麻所制,边角早已磨损,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,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苏戈将布包层层掀开,第一件落出来的,是一方半旧的锦缎。却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,像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。她抬眼望向凌肖,左眉的柳叶疤因情绪激荡泛着绯红,一字一句,字字泣血:
“凌肖,你看看这些,再告诉我,你还要做温惊寒的爪牙吗?”
苏戈将布包层层掀开,最上方落出来的,是一方半旧的锦缎。
锦缎底色为月白,绣着凌家专属的缠枝莲纹,金线勾边,银线绣蕊,莲心处绣着一枚极小的“凌”字——那是凌家女眷独有的纹样,凌肖幼时,母亲常穿着绣着同款纹样的衣裙,抱着她在庭院里摘梅花。锦缎边缘有火烧的焦痕,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渍,是当年大火中残存的碎片,被人小心翼翼收藏了十年。
凌肖的瞳孔骤然收缩,伸手去接,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锦缎。锦缎的料子摩挲着掌心,熟悉的纹样撞进眼底,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七八岁童年记忆瞬间翻涌而出:母亲温软的指尖,庭院里的梅香,父亲的叮嘱,还有大火燃起时,父母将她推出门外的哭喊……她猛地攥紧锦缎,指节用力到发白,发尾垂落的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光。
“这是我娘的东西……”凌肖的声音发颤,早已没了往日禁军统领的冷硬利落,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从无面阁密室里,墨尘藏了十年。”苏戈的声音淬着冰,左眉柳叶疤因愤怒涨得通红,她又从怀里取出第二样东西,半块桃木牌。
那半块木牌刻着“肖”字,与凌肖怀中那半块“戈”字木牌,纹路严丝合缝,正是当年两人在破庙一起刻下的信物。苏戈将自己的半块递到凌肖面前,与她怀中的木牌拼在一起,完整的“肖戈”二字映在火光里,棱角相合,连刻刀留下的浅痕都一模一样。
“当年你教我刻木牌,说一人一半,就算走散了,也能凭着木牌找到彼此。”苏戈的指尖抚过拼合的木牌,泪滴砸在木纹上,“我以为你死了,抱着木牌哭了整整三个月,后来被墨尘捡走,逼我学杀人,学做杀手,我撑下来的唯一念想,就是找到你。”
凌肖的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喘不过气。她看着拼合的桃木牌,看着苏戈左眉那道为她留下的柳叶疤,看着她手背隐约可见的灼伤疤痕,十年的愧疚与自责瞬间淹没了她。她一直以为苏戈葬身火海,一直活在“没能护住旧友”的自责里,却不知苏戈为了找她,熬了十年杀手岁月,带着一身伤痕,守着半块木牌,疯魔般活了下来。
苏戈见她动容,眼中疯癫更甚,又从布包底层捻起一撮淡黄色的碎屑,递到凌肖鼻尖:“你闻闻这是什么。”
凌肖低头嗅了嗅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钻入鼻腔,与她幼时在凌家库房闻到的引火硫磺味一模一样,更与前些日子在公主府偏院,温惊寒命人用来驱寒的硫磺味,分毫不差。
“是硫磺。”凌肖的声音沉得像坠了铅,“引火用的烈性硫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