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,京城。
潘君瑜抵达时,正赶上今冬最大的一场雪。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而下,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。马车驶过崇文门,穿过棋盘街,最终停在南城一处清静客栈前。
“公子,就是这儿了。”墨雨跳下车,指着招牌念道,“悦来客栈,离贡院只隔两条街,最是方便。”
潘君瑜掀起车帘,寒气扑面而来。她紧了紧身上的靛青斗篷,踩着脚凳下车。客栈门前挂着红灯笼,在风雪中摇曳,透出昏黄的光。
“客官里头请!”小二殷勤地迎出来,眼睛在潘君瑜身上一溜,月白直裰虽素净,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,斗篷边缘镶着银鼠毛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读书人。
要了间上房,墨雨忙着安置行李。潘君瑜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漫天飞雪。客栈后院有株老梅,虬枝上积了厚厚的雪,却仍能看见点点红蕊从雪中探出头来。
她忽然想起苏州家中的那株玉兰。
临行前,她看见静姝在东厢窗前种了株玉兰树苗。腊月天寒,那细弱的树干裹着稻草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静姝却说:“等春天来了,它就开花了。”
等春天来了。。。
潘君瑜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,倒出那支盛放的玉兰簪。簪身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盛放的花朵仿佛下一刻就要吐露芬芳。
“公子,热水备好了。”墨雨在屏风后唤道。
潘君瑜将玉簪收回怀中,走到屏风后。浴桶里热气蒸腾,她褪去衣衫,露出被束胸紧紧裹缚的身体。这些年用药抑制,她的身形与少年无异,唯有胸前这点柔软,仍需遮掩。
温水漫过肩颈,她闭上眼,想起静姝的模样,那样近的距离,那样温柔的眼神。若她知道真相。。。
“公子,”墨雨在外头低声道,“方才掌柜的说,今科赶考的举子大多住在这一带。隔壁院住的是浙江的解元,姓沈;对门是江西的亚元,姓赵。。。”
潘君瑜“嗯”了一声,心思却不在这头。
三日后便是春闱。十年寒窗,成败在此一举。父亲临终前的嘱托,母亲期盼的眼神,还有,静姝。
她不能输。
二月初九,子时。
贡院门外已排起长龙。数千举子提着考篮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灯笼的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映着一张张或紧张、或疲惫、或亢奋的脸。
潘君瑜穿着厚实的棉袍,外罩那件靛青斗篷。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,还有枣泥山药糕,静姝说这个耐放,考场里饿了好充饥。
“搜检!”
衙役开始逐个检查。潘君瑜坦然张开双臂,任由他们在身上摸索。束胸裹得极紧,外头又有层层衣衫,摸上去与男子无异。只是当衙役的手掠过胸前时,她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“过。”
她提起考篮,踏进贡院大门。眼前是数排号舍,如蜂巢般密密麻麻。找到自己的“地字十七号”,推门进去,狭小得仅容一人转身,一张板床,一张条案,再无他物。
卯时,考题发下。
《论语》题:“子曰: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《孟子》题: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。。。”
策问题:“论辽东边备与女真之势。”
潘君瑜展开试卷,磨墨,润笔。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的话:“写字如做人,一笔一划,都要端方正直。”
她提笔,在卷首写下姓名籍贯:苏州府,潘君瑜。
然后开始破题。
这一写,就是三个日夜。
号舍里极冷,墨汁常结冰,要呵气暖化了才能用。夜里更是冻得难以入眠,只能裹紧所有衣物,蜷在板床上。每到这时,她就摸出怀中那支玉簪,握在掌心。玉石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,却让她想起静姝温暖的手。
第三日傍晚,终于完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