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君瑜放下笔,看着满满十页的答卷。字迹工整如刻,论述条理清晰,特别是那道策问题,她详细分析了辽东局势,指出了李成梁部虚报战功、军纪涣散的弊端,又提出了整顿军务、巩固边防的具体建议。
这是她这些日子的心血。
“交卷!”
她将试卷小心装入卷袋,走出号舍。三日未好好进食,脚步有些虚浮。走出贡院大门时,外头阳光刺眼,她下意识抬手遮挡。
“潘兄!”有人在唤她。
是沈解元,那个住在隔壁院的浙江举子。此刻他一脸疲惫,却掩不住兴奋:“可算考完了!走走走,去喝一杯暖暖身子!”
潘君瑜摇摇头:“我有些乏了,想先回客栈歇息。”
“也是,瞧你脸色白的。”沈解元拍拍她的肩,“那改日再聚。对了,放榜前这几日,京中同乡常有文会,潘兄可要来?”
“再看吧。”
回到客栈,泡了个热水澡,潘君瑜倒头便睡。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,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。
墨雨端着粥进来:“公子可算醒了。方才客栈掌柜说,外头都在传今科的考题呢。”
潘君瑜慢慢喝粥,听墨雨絮絮叨叨说着听来的消息,有人说策问题出得偏,专考边事,有人说今科主考是礼部侍郎王锡爵,最重实务,还有人说,皇上可能会亲阅前十名的卷子。。。
她静静听着,心中却平静得很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听天由命吧。
二月末,杏花开了。
放榜这日,贡院外挤得水泄不通。潘君瑜没有去凑热闹,只在客栈院里那株老梅下坐着,手中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墨雨一早就跑了出去,说是要第一时间看榜。
日头渐高,外头的喧闹声一阵阵传来。有欢呼,有痛哭,有大笑,有长叹。潘君瑜翻过一页书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公子!公子!”墨雨几乎是撞进门来,满脸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,“中了!中了!”
潘君瑜放下书卷,静静看着他。
“第。。。第三名!”墨雨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探花!公子是今科探花!”
探花。。。
潘君瑜怔了怔。她想过或许能中进士,却没想到是这般高的名次,一甲第三名,探花及第。按惯例,探花是要授翰林院编修的,那是清贵至极的起点。
“外头,外头报喜的差役已经往客栈来了!”墨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,“公子快换身衣裳,要接喜报呢!”
潘君瑜起身回房,换了身崭新的宝蓝直裰,外罩月白褙子。铜镜里,她看着自己的脸,依旧清冷,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。
十年的伪装,十年的苦读,终于有了结果。父亲在天之灵,可以安息了。
“苏州府潘君瑜潘老爷可在?”外头传来响亮的喊声。
她推门出去,客栈院子里已站满了人。掌柜的点头哈腰引着两个穿红袍的差役,周围全是看热闹的房客和街坊。
“潘老爷,恭喜高中!”差役满面笑容,展开手中金灿灿的喜报,“一甲第三名,探花及第!”
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,红纸屑漫天飞舞。掌柜的忙命人抬来案几,摆上香烛。潘君瑜接过喜报,对着苏州方向深深一拜。
这一拜,拜父亲在天之灵。
这一拜,拜母亲养育之恩。
还有一拜,她在心中默默加上,拜那个在苏州家中,为她种下玉兰树的女子。
三月初一,琼林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