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母的寿宴办得极尽风光。苏州知府亲自主持,城中有头有脸的都到了,流水席从潘府正门一直摆到巷口。戏班子连唱三天,最后一折是《满床笏》,唱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满堂。潘母坐在正厅主位,接受着满堂宾客的恭贺,笑容满面,可眼神扫过身旁的君瑜和静姝时,总会黯一瞬。
寿宴过后,潘君瑜再不敢耽搁,以“京中政务繁剧”为由请辞。苏州官员送至十里长亭,车队离开苏州地界时,已是五月中。
回程走水路,沿运河北上。官船宽大,前舱办公,后舱起居,倒比陆路舒服许多。静姝终于能整日与君瑜相对,看她批阅公文,听她说朝堂之事,偶尔也帮她整理文书。船行得慢,时光仿佛也慢了,静姝有种错觉,好像她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,乘船游历,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家族压力,只有两岸的水田桑林,和船头破开的粼粼波光。
可有些事,终究是避不开的。
那日船过镇江,停在码头补给。地方官员照例来拜,送来时鲜瓜果。其中有一筐杨梅,个大色紫,看着就喜人。静姝拣了一盘,端到前舱。
舱门虚掩着,她正要推门,听见里面说话声,是君瑜和墨雨。
“京里来的消息,李成梁的事,有人在查。”墨雨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查什么?”
“查当年辽东那些证据,是怎么到您手里的。”墨雨顿了顿,“有人怀疑,您一个文官,在辽东根基全无,怎能拿到李成梁与朝中往来的密信?”
君瑜沉默片刻:“谁在查?”
“刑科给事中,姜文渊。”
静姝的手一抖,杨梅在盘子里滚了滚。她认得这个名字,姜文渊,都察院有名的铁面御史,出了名的难缠。
“他是张阁老的门生。”君瑜的声音很平静,“张阁老虽已故去,门生故旧还在。李成梁当年与张阁老走动颇多,我扳倒李成梁,便是打了他们的脸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君瑜淡淡道,“证据是真的,程序是清的。就算要查,也是查辽东那些经手的人,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“可是公子,”墨雨的声音更低了,“万一他们查到别的。”
舱内突然静了。
静姝站在门外,手心的汗浸湿了盘边。她明白墨雨没说出口的话,万一他们查到,潘君瑜是个女子。
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,随着君瑜官位越高,便越如履薄冰。从前她只是个翰林院侍讲,无人注目;后来戍边,天高皇帝远;可如今她是阁臣,是太子师,多少双眼睛盯着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无限放大。
舱内,君瑜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静姝从未听过的疲惫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做好我们的事,其余的,听天由命吧。”
静姝端着杨梅,悄悄退开。走到船尾,看着运河浑黄的水,久久不动。
“夫人?”春梅找过来,“杨梅怎不送进去?”
“突然不想吃了。”静姝将盘子递给春梅,“你分给下面人吧。”
她转身回舱,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掠过的岸景。江南的绿意渐退,越往北,景致越显苍茫。就像她们的前路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步步荆棘。
傍晚,船泊在淮安。君瑜处理完公文,回到后舱,见静姝坐在灯下做针线,是一件男子的中衣,月白色的料子,领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。
“给我做的?”君瑜凑过去看。
“嗯。”静姝抬头,朝她笑了笑,“船上闲着也是闲着。你那些官服厚重,家常衣裳总该舒服些。”
君瑜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白日送杨梅,怎么不进来?”
静姝手指一顿:“听见你们说话,不便打扰。”
君瑜看着她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忽然伸手,将静姝揽进怀里:“怕了?”
静姝在她怀里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不怕。只是心疼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