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什么好心疼的?”君瑜笑,“官至阁臣,妻贤家安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“可你肩上扛的,太多。”静姝抬起头,手指抚过她的眉心,“这里,总蹙着。在辽东时是这样,回了京还是这样。如今出来了,还是松不开。”
君瑜捉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吻:“习惯了。”
两人相拥着,听船外水声桨声。许久,静姝轻声问:“那个姜文渊,会不会很麻烦?”
君瑜沉默片刻:“麻烦是麻烦,但未必是坏事。朝中党争,总要有人冲在前头。他查我,自然也有人保我。申阁老不会坐视,太子那边,我毕竟是他的老师。”
“太子待你如何?”
“聪慧,仁厚,只是,”君瑜顿了顿,“太过仁厚了些。陛下近年龙体欠安,太子监国时日渐多,可处事总缺些决断。朝中老臣,各有心思。”
静姝听懂了言外之意。皇帝老了,太子还未完全立起来,这正是朝局最微妙的时候。君瑜身为太子师,又是最年轻的阁臣,自然处在风口浪尖。
“那过继的事,”她犹豫着开口,“母亲虽说不逼我们,可回京后,怕是还有人说。”
“说便说。”君瑜语气淡了下来,“我明日便写信回京,让墨雨在京中物色宅子,接岳父岳母来住。有他们在,外人总不好当面嚼舌根。”
静姝心里一暖,却摇头:“不必急。等年底吧,你刚回京,诸事繁杂,别再添事了。”
君瑜看着她,忽然问:“静姝,若有一日,我是说若有一日,我不能再做这个官了,你愿随我去乡下,做个田舍翁吗?”
静姝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还会种田不成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君瑜也笑,“买几亩地,盖间屋子,门前种玉兰,屋后种菜。你绣花,我读书,春日看花,秋日收稻。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静姝靠在她肩上,“只要和你在一起,哪里都好。”
这话说得真心,可两人心里都明白,这条路,一旦踏上,便难回头。官场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而退的代价,可能是万劫不复。
船行十余日,抵通州码头时,已是六月初。京中早得了信,户部、翰林院都有人来接。潘君瑜一下船,便恢复了那个沉稳持重的潘阁老,与同僚寒暄,听下属汇报,一举一动皆合规制。
静姝坐在马车里,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丈夫。官袍加身,她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高中探花、骑马游街的潘君瑜。可那时她眼中还有少年意气,如今,只剩深潭般的沉静。
回府安顿好,次日便是大朝。潘君瑜天未亮便起身,静姝为她更衣。翟冠、朝服、玉带,一层层穿戴整齐,最后将象牙笏板递到她手中。
“早些回来。”静姝理了理她的衣领。
“嗯。”君瑜低头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,“今日可能要议辽东善后的事,晚些。你不必等我用饭。”
送走君瑜,静姝回房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诰命夫人的翟冠霞帔还挂在架上,华贵耀眼,可她忽然觉得累。这身衣裳,这座府邸,乃至京城的一切,都像一张精致的网,将她网在中央。
春梅进来,见她出神,轻声问:“夫人,早膳摆在哪里?”
“就这儿吧。”静姝回神,“简单些。”
用过早膳,她照例去佛堂上香。自君瑜戍边,这习惯便养成了,如今君瑜回来,香却断不了。她跪在蒲团上,看着袅袅青烟后的佛像,心中默念的依旧是那句:信女汪静姝,但求我夫潘君瑜,平安顺遂。
只是如今,她添了一句:但求真相永埋,岁月静好。
朝堂上,气氛果然凝重。
辽东总兵李成梁罢官后,其子李如松暂代总兵一职。然李如松年轻气盛,与蒙古各部摩擦不断,上月更因追击一股盗马贼,擅入朝鲜地界,险些引发边衅。朝鲜国王连上三道奏疏,状告明军越境。
“李如松此举,实属僭越!”兵部尚书出列,“辽东新定,正宜安抚,岂可再启边衅?”
“可若不追剿,任盗马贼流窜,边民何安?”有将领反驳。
两派争执不下。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,神色倦怠,许久才开口:“潘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