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君瑜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辽东之事,你最清楚。你说,该如何处置?”
满朝目光聚来。潘君瑜垂首,声音清晰:“回陛下,李如松追贼心切,其情可原,然越境确属不当。臣以为,当申饬李如松,令其严守边规;另遣使赴朝鲜致歉,抚慰其心。至于盗马贼之患,可令辽东各堡加强巡防,并与蒙古各部约法,不得收容贼寇。”
话既周全,又给了各方台阶。皇帝颔首:“准奏。申饬李如松的旨意,就由潘卿来拟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散朝后,申时行走到潘君瑜身边,低声道:“你今日所言,甚妥。只是,”他顿了顿,“姜文渊前日上了道折子,虽未明指,却暗查辽东旧案。你要当心。”
“谢阁老提醒。”潘君瑜躬身,“清者自清。”
申时行深深看她一眼,拍了拍她的肩,转身走了。
潘君瑜站在原地,看着老首辅微驼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申时行待她确有知遇之恩,可若有一日,他知道自己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竟是个女子。
她不敢深想。
回值房的路上,沈编修追上来,笑容满面:“潘阁老今日一席话,四两拨千斤,佩服佩服!”
潘君瑜淡淡一笑:“沈兄过誉。”
“晚上可有空?几个同僚在广和楼设宴,庆贺您荣归。云娘还问起您呢。”
听到“云娘”二字,潘君瑜眉头微蹙:“今晚已有家宴,改日吧。”
“家宴?”沈编修挤挤眼,“也是,潘夫人定是备了好酒好菜,等您回去。不过潘兄,您与夫人成婚这些年,也该考虑子嗣了。家母前日还问起,说若是需要,她认得几个极好的大夫。”
“多谢沈兄好意。”潘君瑜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疏离,“内子体弱,需静养。子嗣之事,顺其自然。”
沈编修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笑了,又寒暄几句便告辞。
潘君瑜回到值房,关上门,才卸下脸上的平静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宫墙上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子嗣。又是子嗣。
这话题如影随形,从苏州跟到京城,从家族跟到朝堂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随着她在朝中地位日固,催促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
而她和静姝,给不出那个世人想要的答案。
窗外,果然下起了雨。初夏的雨,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敲在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。潘君瑜想起离京前,静姝为她整理行装,将晒干的玉兰花瓣细细缝进香囊。
“想我了,就闻闻。”她笑着说。
君瑜从怀中取出那香囊,凑到鼻尖。淡淡的玉兰香,混着药草的气息,是静姝身上的味道。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。
雨越下越大,值房里没有点灯,昏暗如暮。她就这样站着,许久,直到墨雨敲门进来。
“公子,该回府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将香囊收回怀中,转身时,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潘大人。
马车在雨中缓缓行着。潘君瑜靠在车壁上,听着雨打车篷的声音,想起多年前,她女扮男装参加乡试那日,也是这样的雨。她躲在考棚里,墨汁都被雨水溅湿了,她用手护着试卷,一字一字地写。
那时她想,只要考中举人,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就能摆脱那些觊觎潘家家产亲戚的嘴脸。
后来中了进士,入了翰林,她想,只要站稳脚跟,就能护住想护的人。
再后来去了辽东,她想,只要立下功劳,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