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巧了,是不是?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夕阳又沉下去一点,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火烧云,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沈璃月靠着井沿,慢慢喝完那罐啤酒。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把漆黑的匕首。
匕首已经变了。不再是纯粹的黑色,刃身上多了些细密的、金色的纹路,是琉璃文,但排列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,形成一个完整的、首尾相连的环形图案。图案的中心,是一个小小的、发着微光的点,像一枚凝固的星尘。
“印记在发热。”他低声说,手按在胸口,“最近越来越频繁。尤其是晚上,满月的时候,会烫得像要烧起来。”
江敛墨看着他胸口的衣服。在夕阳的光里,能隐约看见衣服下面透出的、极淡的金色光晕。那光晕随着沈璃月的呼吸,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
“种子在苏醒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沈璃月点头,“能感觉到。它在……做梦。梦到地宫,梦到门后面的东西,梦到……别的‘种子’。”
“别的?”
“嗯。”沈璃月抬起头,看向天边。火烧云正在褪色,夜色从东边漫上来,像墨滴进清水。“地宫不是唯一的地方。种子也不是唯一的‘种子’。赵明说过,唐代不止一处地宫。琉璃厂制作的‘钥匙’,也不止一套。其他地方,可能还有别的门,别的种子,别的……守门人。”
江敛墨沉默了很久。啤酒罐在他手里慢慢变温,泡沫早就散尽了,只剩下一口苦而涩的液体。他仰头喝干,把空罐子捏扁,扔进塑料袋。
“那就去找。”他说。
沈璃月转头看他。
“别的门,别的种子,别的守门人。”江敛墨的声音很平静,但底下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既然种子在你身体里,既然印记在发热,既然这扇门关上了还有别的门……那就去找。找到所有的门,关上,或者重新‘锁’上。找到所有的种子,销毁,或者重新封印。找到所有的守门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他们知道,他们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璃月看着他,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照得很亮,亮得像地宫里那些琉璃盏的光。然后,他笑了。很淡,但很真实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在井边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第一颗星出现在东边的天空,很亮,是金星。接着是更多的星,一颗一颗,从夜幕深处浮出来,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。
“今晚是满月。”沈璃月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印记会更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……看见东西。种子的梦,可能会更清晰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江敛墨说,手搭在他肩上,掌心很暖,透过薄薄的外套,传到皮肤上。“我在这儿。一起看。”
沈璃月没说话。他抬头看着月亮慢慢升起,又大又圆,像一面银白的镜子,挂在槐树的枝桠间。月光很亮,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。井沿,枯树,青石板,还有他们俩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很长,几乎要延伸到院墙外。
胸口的印记开始发烫。不是灼热的痛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温热。那种热顺着血管蔓延,爬到四肢,爬到指尖,爬到眼睛。视线开始模糊,又突然清晰。眼前的世界,在月光下,开始“分层”。
他能看见院子原本的样子。但也能看见,另一层景象——透明的、像水波一样荡漾的景象。景象里,院子不是荒废的,是整洁的,有花,有树,有人在走动。是二十年前的样子。父亲在石桌边看书,母亲在厨房做饭,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。阳光很好,一切都是暖色调的,像老照片。
然后,景象变了。夜色降临,月亮升起。父亲匆匆走进院子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布包很重,他走得很急,额角有汗。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打开,里面是那盏琉璃莲花盏。月光透过琉璃,在桌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父亲盯着那些光斑,看了很久,然后在石桌上刻下了那八个字:
“月转三星,地启九渊。”
景象再次变幻。雨夜,父亲浑身湿透,冲进院子,把什么东西埋在了银杏树下。埋完,他对着树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最后,景象定格在一张脸上。是赵明。年轻了二十岁的赵明,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父亲,眼神复杂。父亲走过去,两人低声交谈。赵明摇头,父亲坚持。最后,赵明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父亲。是那把漆黑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