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四十七天,他们像追逐死亡的候鸟,从一个绝地飞向另一个绝地。
云南的溶洞,地宫建在一条地下暗河之上。琉璃盏阵列浸泡在水里,盏身爬满了会发光的、像水螅一样的寄生生物。那些生物以“种子”泄露出的能量为食,又反过来分泌某种腐蚀性粘液,加速了琉璃盏的朽坏。他们下去时,阵列已经失效了三分之二,水底沉满了被寄生生物吞噬殆尽的尸骨——是另一批试图“修复”或“开启”地宫的人,死状凄惨,像被吸干的果壳。
修复的方法是:沈璃月必须潜入冰冷的暗河,用自己的血,一颗一颗“唤醒”那些被寄生的琉璃盏,同时对抗寄生生物无孔不入的侵蚀。他在水下泡了六个小时,上来时,体温低到测不出,心跳停了两次。胸口的黑色血丝蔓延到了肩膀,像一幅狰狞的、活的地图。
东北的老矿区之后,是甘肃的荒漠古城。烈日,流沙,古城之下是掏空的山体,地宫里没有水,没有光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干燥的黑暗。琉璃盏阵列被埋在流沙深处,每一盏都被厚厚的、像黑色沥青一样的沉淀物包裹。那是“种子”泄露的另一种形态——惰性的、但极具污染性的能量残渣。任何活物靠近,都会被缓慢“石化”,从细胞层面开始结晶、崩解。
他们用特制的防护服和远程机械臂,花了四天时间,才挖出三盏。第四盏时,机械臂故障,沈璃月亲自下去。防护服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只撑了二十分钟就破裂,他的左小腿以下被“石渣”污染,皮肤和肌肉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钙化,失去了知觉。周医生远程会诊后,给出的结论是:不可逆。最好的结果是截肢。
但沈璃月没时间截肢。他们在古城只待了七天,第七天夜里,荒漠刮起遮天蔽日的沙暴。沙暴中,有“东西”在移动——是那些被石化的、但又被“种子”能量激活的古城守卫,陶俑的身体,内核是蠕动的黑色能量。它们从流沙里站起来,无声地扑向他们。
那一夜,江敛墨背着沈璃月,在沙暴和石俑的围剿中,徒步奔逃了三十公里。阿森殿后,用光了所有炸药和特种弹药,才勉强炸出一条生路。天亮时,他们逃到最近的公路边,被一辆过路的油罐车救下。司机是个沉默的藏族汉子,看都没看他们满身的血和沙,只递过来一壶热酥油茶。
“喝。”他说,“前面有兵站。”
在兵站简单处理了伤口,沈璃月左小腿的钙化已经蔓延到了膝盖。周医生在视频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如果现在截肢,用最高规格的假肢,你还有可能站起来。如果再拖下去,钙化会侵蚀盆骨和脊椎,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沈璃月打断他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他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,亮得像两簇在狂风里挣扎、却不肯熄灭的鬼火。“下一个地点,新疆,天山古道。那里什么情况?”
阿森调出资料。天山古道的地宫,是九个地点里最特殊的一个——它不在地下,在“天上”。更准确地说,在一个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山巅冰川内部。唐代工匠利用天然的冰裂缝和冰洞,结合琉璃的特殊导光性,将地宫入口“锚定”在了冰川深处。那里常年气温零下三十度,空气稀薄,磁场紊乱,任何现代电子设备进去都会失灵。
而且,有“活物”。不是融合体,不是凝胶人,也不是石俑。是更原始的、冰川环境特有的东西——某种能在绝对低温下生存、以“种子”能量为食的、半透明的“冰虫”。它们没有眼睛,没有大脑,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环形口器,和一条能分泌强酸粘液的尾巴。它们群居,数量以万计,是冰川地宫最天然的、也是最致命的守卫。
“我们需要特殊的低温装备,和大量的……诱饵。”阿森说,“冰虫对热量和生命能量极度敏感。活人进去,就像黑夜里的火炬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江敛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罐,里面是阿森特制的“热能诱饵弹”,能模拟人体热源和能量波动,持续十五分钟。“但数量有限,我们只有六个。地宫结构复杂,六个诱饵,最多能把我们送到阵列核心,但出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进去了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
沈璃月看着屏幕上天山冰川的卫星图。白色的冰川像巨龙的脊背,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胸口的印记在发烫,但温度很低,像一块在体内缓慢燃烧的冰。他能感觉到,冰川地宫里的“种子”,是九颗里最“安静”的一颗。它不活跃,不扩张,只是静静地沉睡,像在等待什么。
或者在……积蓄。
“必须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冰川地宫的锁,是九锁里最关键的‘寒锁’。它压制着其他八颗种子的‘活性’。如果这里的锁破了,其他地宫的种子会同时暴走。到时候,就不是一扇门一扇门地开了,是九扇门……同时洞开。”
江敛墨没说话。他只是盯着沈璃月钙化到膝盖的左腿,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,盯着他眼底那两簇不肯熄灭的火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。”
十天后,天山冰川。
低温装备是特制的,能抵抗零下五十度的严寒,内置生命维持系统和定位装置,但重量超过三十公斤。沈璃月左腿装了临时支架,勉强能走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钙化的部分没有痛觉,但膝盖以上,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、在痉挛。寒冷让疼痛放大了一百倍,像无数根冰针在骨头缝里搅动。
他们从冰裂缝下去。裂缝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冰壁光滑如镜,倒映着头灯惨白的光。下降了大概一百米,裂缝变宽,进入一个巨大的冰洞。洞顶垂下无数冰锥,像巨兽的獠牙。地面是厚厚的、泛着淡蓝色幽光的冰层,走在上面,能看见冰层深处冻结着东西——
尸体。各种年代的尸体。有穿着唐代铠甲的士兵,有近代的探险家,有盗墓贼,还有……穿着现代防寒服、但胸口被洞穿、内脏被掏空的、刚死不久的人。
“是那些‘闯入者’。”阿森低声说,用冰镐敲开一小块冰,露出下面一具尸体的脸。是个中年男人,亚洲面孔,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上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“死法一样,都是胸口被开了个洞,心脏不见了。是冰虫。它们掏空内脏,但保留完整的躯壳,像……收集战利品。”
江敛墨蹲下身,检查尸体手腕。上面有个纹身,是个简单的几何图案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套着个倒三角。
“这个标记,”他说,“我在东北矿区那些骨头旁边,也见过。是同一批人。他们在找什么?琉璃盏?还是……别的?”
沈璃月没回答。他盯着冰层深处。在那些尸体更下方,更深的黑暗里,他能看见……光。乳白色的,幽幽的,像萤火虫一样漂浮的光点。那是冰虫。它们在沉睡,在等待。
胸口的印记开始发冷。不是之前的灼热,是一种刺入骨髓的、能冻结灵魂的寒冷。寒冷中,带着一种清晰的、指向性的“牵引”,像一根无形的线,拉着他朝冰洞深处走去。
“这边。”他嘶声说,声音在冰洞里带起空洞的回响。
三人继续前进。冰洞曲折向下,温度越来越低。头盔面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,呼吸在低温下凝成细小的冰晶,簌簌落下。走了大概半小时,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边是向下的冰阶,右边是一条水平的、更宽敞的冰隧道。
印记的牵引,指向左边。
“下。”沈璃月说。
冰阶很陡,覆盖着滑溜溜的冰壳。沈璃月左腿使不上力,几乎是半滑半摔地往下蹭。江敛墨在他身后,用安全绳拉着,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。阿森殿后,手里拿着热能诱饵弹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下了大概五十级,冰阶到底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的冰室。冰室中央,是一个完全由冰雕成的、莲花形的基座。基座上,放着一盏琉璃莲花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