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后,青海,盐湖腹地。
车在盐碱地上颠簸,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长长的黄色烟龙。天空是那种高海拔地区特有的、近乎透明的蓝,蓝得刺眼。远处,盐湖像一面巨大的、破碎的镜子,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。湖中心有个小岛,岛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废弃的烽燧,土黄色的墙体在热浪里扭曲、变形,像海市蜃楼。
副驾上,沈璃月闭着眼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穿着厚厚的防寒服,但嘴唇还是发紫,呼吸很浅,带着一种不祥的湿啰音。从昨天开始,他就开始低烧,咳血,胸口的灼伤周围出现了大片诡异的、蛛网状的黑色血丝,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蔓延。周医生说是“反噬加速”,开了强效的抗生素和镇痛剂,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但他坚持要来。在车上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醒来,就盯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,眼神空洞,像在看另一个世界。
驾驶座上,江敛墨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副驾抽屉里放着阿森紧急赶制的、加强版的共鸣探测器,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直在疯狂跳动,峰值高得吓人。琉璃碎片在透明外壳里高速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活物的心跳。
后座上,阿森在调试设备。除了常规的探测仪,他还带了一台小型无人机,能在高空进行热成像和电磁波扫描。屏幕上,盐湖区域的图像已经出来了——湖中心的小岛,在热成像下,是一个明显的、巨大的“冷点”,温度比周围低至少二十度。而电磁波扫描显示,岛下有复杂的、规则的金属结构,深度超过一百米。
“不是天然形成的。”阿森低声说,把图像传给江敛墨看,“结构很规整,有通道,有房间,有……能量反应。和市博物馆地宫的结构类似,但更大,更深。而且……”
他放大图像。在“冷点”的中心,有一个更小的、但温度更低的“核心”。核心的形状,像一盏倒扣的莲花。
“琉璃盏。”江敛墨说,“而且不止一盏。核心周围,有八个更小的光点,呈环形排列。是九盏阵列。但这里的阵列……”
他皱眉。图像上,九盏的排列方式,和市博物馆地宫那种标准的九宫格不同,是扭曲的,不规则的。中心的“主盏”位置偏移,其他八盏的光点也明暗不一,像一盏盏风中的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“锁坏了。”沈璃月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盯着屏幕上的图像,瞳孔深处,有一点极淡的金光在闪烁。“不是自然老化,是被……外力破坏了。有人动过这个阵。”
“什么人?”江敛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璃月摇头,眼神依然空洞,像在透过屏幕看更远的东西。“但能感觉到……恶意。很深的恶意。不是想开门,是想……毁了这里。毁了锁,毁了门,毁了……一切。”
车在距离盐湖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停下。再往前,是松软的盐壳和淤泥,车进不去了。三人下车,背上装备,徒步前进。
盐壳很硬,但踩上去会碎裂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空气里有股浓烈的、刺鼻的咸腥味,混着硫磺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。风很大,卷起盐粒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太阳很毒,但温度很低,只有零度左右,典型的青藏高原气候——白天暴晒,夜晚酷寒。
走了半小时,到达湖边。湖水是诡异的乳白色,不透明,像稀释的牛奶。水面平静得像玻璃,倒映着蓝天白云,但倒影是扭曲的,像哈哈镜。而在倒影的中心,那座小岛的影子,是……黑色的。不,不是黑色,是一种更深邃的、像墨汁滴进清水、但又凝固不散的诡异色泽。
“水有问题。”阿森蹲在湖边,用试管取了一小点水样。试管里的液体,在阳光下,泛着七彩的、油膜一样的光泽。“pH值极高,强碱性,还有高浓度的重金属和……某种未知的有机物。成分和矿区地宫那个水潭里的水,很像。但浓度更高,更……‘活跃’。”
他把试管凑近检测仪。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,最后定格在一个惊人的数值。
“辐射?”江敛墨皱眉。
“不,不是电离辐射。”阿森摇头,“是某种……生物能量辐射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水里‘呼吸’,散发出的能量场。强度是矿区地宫的十倍以上。”
沈璃月站在湖边,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。倒影里,他的脸是扭曲的,但眼睛是正常的。可他知道,那只是表象。在倒影深处,在那些墨汁一样凝固的黑暗里,他能看见别的东西——
种子。无数的种子。不是一颗,是一群。像深海里的水母,在黑暗里缓缓飘荡,舒展着透明的触须。它们在沉睡,但随时会醒来。而唤醒它们的“钥匙”,就在湖心岛的地下,在那座坏掉的九盏阵列里。
“我们需要船。”他说。
“有。”阿森指了指湖边的盐壳堆,下面压着一艘破旧的橡皮艇,是提前让当地向导藏在这儿的。“但只能坐两个人,而且发动机坏了,得划过去。”
“我和沈璃月去。”江敛墨说,“你在岸边接应,用无人机盯着,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。”
阿森点头,没多问。他把橡皮艇拖出来,打上气,检查了救生装备。江敛墨和沈璃月穿上救生衣,上了艇。桨是木制的,很旧,但还能用。
“小心。”阿森把对讲机递给他们,“信号可能会被干扰,但我会尽量保持通讯。”
江敛墨点头,接过对讲机别在腰上,然后开始划桨。橡皮艇缓缓离开岸边,驶向湖心。水面平静得诡异,桨划开水面,几乎听不见水声,只有桨叶带起的、乳白色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,消失在远处。
离岸越远,温度越低。风也停了,空气像凝固的胶体,沉重而压抑。太阳依然很亮,但光似乎照不进这片湖,只在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深处是一片混沌的乳白,什么也看不见。
沈璃月坐在艇尾,闭着眼,但手按在胸口。印记在疯狂跳动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能感觉到,越靠近湖心,种子的“呼唤”越强。不是声音,是某种本能的、贪婪的牵引,像磁铁吸引铁屑。身体里的那颗种子,在回应,在苏醒,在……渴望。
“还有多远?”江敛墨问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五百米左右。”沈璃月睁开眼,看向前方。小岛在视野里越来越大,能看清烽燧的细节——土墙已经坍塌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轮廓,像某种巨兽的骸骨。而在烽燧的基部,有一个明显的、向下延伸的洞口,洞口边缘光滑,有人工开凿的痕迹。
“入口在那里。”他指着洞口。
江敛墨加快划桨速度。橡皮艇在死寂的湖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水线,快速接近小岛。离岸还有一百米时,对讲机里传来阿森的声音,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