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营业么?”裴忱絮咬字清晰,带着不属于这个小镇的柔糯。
老六没回答,扭头朝后面吆喝了一句海镇方言,随后转身朝脚下的垃圾桶里啐了口痰,一个瘦高的服务员从后厨跑出来,可能是身高所致,他微微佝偻着背,手在被油渍腌入味了的围裙上抹了几下。
“您好老板,点菜?”
裴忱絮点点头,在附近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服务员递上塑封的菜单,裴忱絮扫了一眼,除了时蔬和一些主食汤品,大部分海鲜都标着‘时价’两个字,她看了一会,神色如常地拿出手机,对旁边的服务员说:“我问问我朋友吃什么。”
裴忱絮对着菜单拍了一张照,发给夏怜。
其实这只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,但夏怜很快回了消息:他们给你报价了么?
裴忱絮挑了几种海鲜问时价是多少?瘦猴似的服务员报了几个数字,裴忱絮来海镇这些日子可不是度假,她对码头市场的进货价已经烂熟于心,老六渔家把价格翻了三倍还不止,裴忱絮一个一个发给夏怜。
夏怜回道:你不要点,骗人的。
裴忱絮盯着手机屏幕,脑海中很自然地冒出夏怜打字时一脸严肃的模样,莫名觉得有点可爱——她真以为自己是来吃饭的么?
裴忱絮点了四个菜,服务员给了她一张手写的单子,字歪歪扭扭,几乎看不清是什么。
上菜的速度倒是快,裴忱絮要了一副一次性筷子,每样尝了几口。
白灼虾的壳发软,肉质发绵,像死后不久便被放进急速冷冻,扇贝品质之差令裴忱絮锁眉,泥沙还没清理干净,像是被码头市场淘汰的次货,四道菜只有醋溜黄鱼味道还可以,如点评上所说,调味独特,看来是家传菜。
裴忱絮给每道菜都拍了照,她放下筷子,从包里抽出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,她拿起那张手写的账单,站起身,走到前台:“买单。”
王老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说话间带有一股浑浊的酒气,裴忱絮微微眯眼,忍了。
“美女你看一下。”老六在那张单子上算了一会,“四个菜,1280,给你优惠80,你给1200就行。”
裴忱絮低下头,拿过单子看,上面写的时价跟服务员报的不一样,涨了点,斤两也加了。
“我刚刚说了斑节虾只要半斤。”
“这东西是有水分的啊。”老六打了个哈欠,一副你不懂我们这行的不耐态度,“活的上称是半斤,跟做出来半斤能一样吗?”
“哦,这样。”裴忱絮笑笑,“点单的时候怎么不说?”
老六的脸瞬间拉下去,朝后面吼了一嗓子:“孙小虾!你点单的时候没跟人家说清楚吗?!”
孙小虾缩在后厨门口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没敢吱声。
裴忱絮的脸色也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平淡,她的眉心一拧,温度骤降,几分钟之前她还像个初来乍到,有上城口音的女游客,此刻那层温和消失得不见踪迹,只剩冰冷的审视。
“我去过码头市场。”裴忱絮歪了歪头,唇角保持着上扬,像看好戏,“你菜单上,没有明码标价的问题暂且不说,时价从哪里来?你知道青市规定的海鲜最高销售额是多少么?你觉得你的价格合法么?”
老六的脸阴恻恻地变换着表情,他嘴角向下一拉,往前凑了凑,肥厚的手猛地拍在台面的账单上。
“你是想赖账是吧?来我这吃霸王餐?”他瞪大了眼,说完话咯吱咯吱地磨着牙。
“我会付钱。”裴忱絮站在前台,姿态从容不迫,她抬起眼和他对视,目光忽然一紧,语气变得冷硬,砸在台面,“要看你敢不敢收。”
老六愣了一下,他眯起眼,从那道肉乎乎的缝隙里重新打量裴忱絮。
这个女人的穿着精致考究,那块表值几万块大洋,在这间被他经营糟乱,气味酸腐的小饭馆里,她是不合时宜的闯入者,干净,凌厉,不染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