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忱絮放下手机,没有回复。
车子驶上高速,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,光线从斜后方照进来,在后视镜里拉出一道橙色的光带。
裴忱絮开车平稳,周楚琰不知不觉迷糊着睡了过去,她靠在副驾驶上,抱着新包,嘴角还挂着笑。
裴忱絮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皮面。
夏怜不是没有分寸的人,她们再怎么说也是雇主和施工方的关系,一般人说有事都会稍微解释一句,哪怕几个字带过,夏怜说有事,就再无下文。
那条消息让等了大半天的裴忱絮莫名有点烦躁。
她不记得上一次自己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什么,时间太久,足够令人遗忘,裴忱絮习惯掌控情绪,于是此刻越发觉得失控。
这细微的察觉,对她来说却是暗流涌动。
回到海镇已经五点多。
夕阳斜斜地挂在海平线,整片天晕染成橘粉色的渐变模样,又一寸寸沉入灰蓝。
裴忱絮在周家门口放下周楚琰,周楚琰打着哈欠冲她挥挥手:“明天见啊。”
裴忱絮看着她眼下的乌青:“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嗯,就怪那个王老六!”周楚琰表面上大大咧咧,其实比谁都在意自家的声誉。
“事情解决了,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“嘿嘿,有你真好。”
周楚琰小时候就这样,对感情的表达总是直白,毫不吝啬,想来她家庭幸福,父母关系融洽,会有这样斑斓多彩的个性并不奇怪。
沐浴在爱里的童年,在她身后仿佛撑开的斗篷,助她一路披荆斩棘。
那是裴忱絮没有机会去体验的感觉。裴敏和前夫感情淡漠,疏离到几乎形同陌路,裴敏是个务实,又寡言的事业型女人,感情从不外露,裴忱絮耳濡目染,渐渐学得精髓,她们同样内敛,疏淡,内心毫无波澜。
车子沿着海边的路开了几分钟,拐进宅邸的院子。
裴忱絮推门进去,大厅亮着灯,她一眼就看到了夏怜的身影。
焊接到了收尾阶段,钢筋骨架在墙面上撑出了浮雕的雏形,曲线蜿蜒,隐约能辨认出设计图里那片从天而降的潮水的形状。
听到门响,夏怜转过身,摘下面罩。
她额角的发丝被汗濡湿了,贴在鬓边,护目镜戴久了,在颧骨上方留下两道浅红的压痕,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裴忱絮,微微眯了一下,缓冲着焊接时的强光刺激。
“夏师傅。”裴忱絮面色平淡,轻轻颔首。
她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夏怜的右手上。
那里多了两个创可贴。一个贴在食指,一个贴在虎口靠近拇指的位置,创可贴是最便宜的那种,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。
裴忱絮静静将目光收回。
夏怜嗯了一声:“裴总,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。”
“没关系,你慢慢来,我没那么早休息。”
裴忱絮显得非常客气,说完便上了楼。
饭后喉咙有些干涩感,裴忱絮用漱口水漱口,稍微整理了房间,她换下出门的衣服,真丝长袍的布料很薄,从她的肩头顺下,贴合柔软的腰线。
楼下焊接的声音时断时续,裴忱絮坐在电脑桌前,面对着逐渐融为一色的海和天空。
静下来的夜空和那涨潮声形成奇异的对比,不为人知的深夜,潮水更为汹涌。
过了一阵,焊接声彻底停了。
裴忱絮站起身,端起空杯子,她路过走廊,脚步一顿,从购物袋里取出刚买的护手霜。
这款香型是青榛子与橡木,木质香气,沉郁深邃,又有淡淡的绿意清新,仿佛拾起雪松枝的早晨。
和她的沐浴露如出一辙。
合作愉快时那短暂的双手交握,夏怜的手除了骨感,还略微干燥,裴忱絮对那触感记忆深刻。
裴忱絮拿着护手霜和空杯子下楼接水,看到夏怜在收拾地面,她蹲在地上,用小刷子把焊渣和石灰粉扫进簸箕里,散落的金属碎屑被她一点一点归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