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拉钩。”
第二天清晨,送行的队伍有些壮观。两位母亲,安景余和男友,出版社的同事,电视台的伙伴,还有抱着一束百合的苏曼。
“别搞得像永别似的。”林余试图活跃气氛,“我六个月后就回来了。”
刘春青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着她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每天都要报平安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出租车启动时,林余回头看。刘春青站在原地,一只手抱着念林,另一只手高高举起,挥动着。晨光勾勒出她们的轮廓,像一幅温暖的剪影。
那一刻,林余忽然明白了什么是“牵挂”——不是束缚,而是知道无论走多远,都有一个地方、一些人,在等你回家。
西南边境的县城比林余想象中更偏远。盘山公路像一条缠绕在大地上的灰色带子,车子颠簸了八个小时才抵达第一个采访点。
接待她的是当地妇联的李主任,一个皮肤黝黑、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。“林记者,咱们丑话说前头。”一见面她就直截了当,“这里的情况复杂,有些事能报,有些事不能。你得听我们的安排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余点头,“但我需要见真实的人,听真实的故事。”
李主任打量她片刻,笑了:“行,有种。明天带你去见小梅。”
小梅十五岁,住在山坳里的一个村庄。三年前,她差点被亲戚卖给邻村一个五十岁的光棍,是李主任带着派出所民警连夜赶去救出来的。现在她在镇上的初中寄宿,周末回家照顾瘫痪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。
林余见到小梅时,她正在学校食堂后厨帮忙洗菜,手指冻得通红。
“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林余问。
“食堂包吃,还能挣点钱。”小梅头也不抬,“弟弟要买作业本,爸爸的药快吃完了。”
她的平静让林余心惊,一个十五岁的女孩,本该在操场上奔跑,在教室里读书,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。
采访进行了三天。林余跟着小梅上学、放学、回家,记录她的一天:清晨五点起床,给父亲翻身、擦洗,做早饭,走四公里山路到公路边等校车;放学后去食堂打工两小时,再坐校车回村;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,同时照看弟弟。
第四天晚上,小梅忽然问:“林记者,你从大城市来,那里……女孩子能读书读到多大?”
“想读多大就读多大。”林余说,“有女孩读到博士,三十多岁还在读书。”
小梅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:“那她们……要嫁人吗?”
“有些嫁,有些不嫁。自己决定。”
沉默了很久,小梅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那天夜里,林余在简陋的招待所写采访笔记,写到一半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她想起刘春青——那个曾经也因为家庭原因差点辍学的女孩。如果当年没有人拉她一把,她会不会也像小梅一样,被困在大山里,早早嫁人,重复上一代的命运?
手机震动,是刘春青发来的视频邀请。接通后,屏幕里出现念林熟睡的脸,还有刘春青温柔的声音:“今天幼儿园有绘画比赛,念林画了你。老师说,画里的大妈妈在山上种树。”
林余擦掉眼泪,笑着说:“给我看看。”
画被举到镜头前:一个扎着马尾的小人站在山坡上,周围是绿色的树苗,天空中有飞鸟。虽然笔触稚嫩,但林余认出了那是自己——刘春青给她看过出发前在海边拍的照片,就是这样的发型和站姿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林余声音哽咽。
“想你了。”刘春青轻声说,“今天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,我们给你留了一碗,冻在冰箱里,等你回来吃。”
简单的话语,却让千里之外的林余感到无比温暖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在这里——不仅仅是为了做一个好报道,更是为了让更多女孩有机会像刘春青一样,走出阴影,走向光明;让更多家庭有机会像她们一样,不论形态如何,都能拥有爱和尊严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林余走访了三个县城的十二个村庄,采访了三十多个女孩和她们的家庭。她睡过漏雨的土房,吃过硬邦邦的玉米饼,被山蚂蟥咬过,也曾因山路塌方被困在半路。
但她从未后悔。
每天晚上,无论多累,她都会整理当天的素材,写采访手记,然后给刘春青打电话。有时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,但只要能听到对方的声音,知道彼此安好,就足够了。
刘春青那边也有新进展。《三八线》入选了年度好书榜,出版社计划推出青少年改编版。她还受邀去中学做讲座,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创作故事。
“今天去的是我的母校。”一天晚上,刘春青在电话里说,“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那些青春的面孔,我忽然想起我们高中的时候。如果那时有人告诉我,未来我会出书,会站在这里讲话,我一定不敢相信。”
“但你做到了。”林余说,“春青,你一直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。”
“是因为有你。”刘春青轻声说,“林余,你在做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那些女孩的故事……应该被看见。”
“我会让它们被看见的。”
十月,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,林余的采访进入尾声,她开始整理半年来的素材,准备撰写终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