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该不该原谅他?”林余的声音很轻,“这么多年,他几乎没管过我。奶奶生病的时候,他也没回来。现在他老了,想起了我这个女儿……”
刘春青握住她的手:“原谅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你自己。如果原谅能让你放下一些负担,那就原谅。如果现在还放不下,那就再等等。”
“那你会怪我吗?如果我选择不见?”
“怎么会。”刘春青轻轻抱住她,“林余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你是我爱的人,你的感受比任何‘应该’都重要。”
那天晚上,林余失眠了。她翻来覆去,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父亲离开那天头也不回的背影;奶奶在灶台前叹气抹泪;她偷偷保存的父亲年轻时的照片;后来听说父亲有了儿子时的酸涩……
天快亮时,她做出决定。
“我去见他。”她对醒来的刘春青说,“但我一个人去。有些话,我想单独说。”
刘春青点头:“好。我在家等你。”
见面的地点选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茶餐厅。林余到的时候,父亲已经在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,头发花白了大半,背有些佝偻。看见林余,他局促地站起来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“爸。”林余叫了一声。这个称呼有些陌生,但出口的瞬间,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松。
“哎,哎。”父亲连连点头,“坐,坐。”
两人面对面坐下。服务员过来点单,父亲把菜单推给林余:“你点,你喜欢吃什么就点。”
“我吃过早饭了,喝茶就好。”林余说。
气氛尴尬。父亲搓着手,眼神躲闪。林余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男人也老了。曾经那个高大得可以把她扛在肩上的父亲,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、苍老的、会紧张的老人。
“你……过得还好吗?”父亲先开口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余简单说,“结婚了,有个女儿七岁,做记者工作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父亲低头看着茶杯,“你妈跟我说过一些。她说你……你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?”
“嗯。”林余坦然地说,“她叫刘春青,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茶餐厅里人声嘈杂,有孩子的哭闹声,有餐具碰撞声,有电视新闻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构成一个安全的背景,让难堪的沉默不那么难堪。
“我……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对不起你。这些年,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。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也没回去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眼睛。
林余静静看着他。奇怪的是,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或悲伤。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、略带疲惫的理解。
“爸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恨你。”
父亲抬起头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更深的自责。
“真的。”林余继续说,“小时候恨过,后来慢慢不恨了。恨太累了,而且改变不了什么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有爱人,有孩子,有喜欢的工作。我的生活不需要用恨来填充。”
父亲哭了。不是大声的哭泣,是那种压抑的、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泣。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在茶餐厅里掉眼泪,引来一些目光,但他顾不上。
林余递过去纸巾。父亲接过,擦了很久。
“你奶奶……她走的时候,痛苦吗?”父亲问。
“不痛苦。”林余说,“很安详。她说她最放心不下我,但看到我妈来接我,就放心了。”
这是真的。奶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:“丫头,好好活,活出个样子来。”
她现在,算是活出样子了吗?林余想,奶奶应该会满意的。
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大部分时间是父亲在说——说他这些年的生活,说他的再婚,说他的儿子,说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从前,想起林余小时候的样子。
“你小时候可皮了,爬树掏鸟窝,把村里的狗追得到处跑。”父亲说着,脸上有了点笑容,“你奶奶拿着扫帚追你,你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林余也笑了。这些记忆她都快忘了,被父亲一说,又鲜活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