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余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刘春青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报警!现在就报警!”
“报警有用吗?这种匿名威胁……”
“有用没用都要报!”刘春青已经下床穿衣服,“还有,明天开始,我接送念林上下学。不,暂时别让她去学校了,请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刘春青的声音罕见地尖锐,“林余,工作可以不要,基金会可以关,但念林不能有事!你明白吗?”
林余愣住了。这是她们认识十五年来,刘春青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……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三天,是林余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
税务局正式下达了处罚通知书:因“财务管理不规范”,罚款八万元,限期整改。虽然金额不大,但“处罚”两个字成了媒体的狂欢。《玉藤日报》在头版报道:“春藤计划涉税被罚,‘特殊价值观’引争议”。报道看似客观,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基金会的问题不只是财务。
网络舆论彻底失控。“同性恋洗脑下一代”“用善款养自己的小家庭”“山区女孩成了实验品”……各种恶毒的标签被贴在“春藤计划”和她们个人身上。
更可怕的是,威胁从线上蔓延到线下。有人往“春藤之家”扔石头,砸碎了玻璃。小梅在学校被孤立,甚至有男生在她桌上写“变态”。小雅打工的甜品店接到投诉,说“同性恋做的食物不干净”,老板不得不让她暂时休息。
第四天晚上,林余和刘春青爆发了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
起因是林余接到了一个企业家的电话——原本承诺给“春藤计划”捐款五十万,现在突然反悔了。挂断电话后,林余失控地把手机摔在地上。
“够了!”刘春青从书房冲出来,“你发什么脾气?摔东西能解决问题吗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林余转身,眼睛血红,“基金会要垮了,女孩们被攻击,捐款人撤资……我还能怎么办?!”
“冷静下来想办法!”
“冷静?我怎么冷静?!”林余的声音在颤抖,“有人威胁念林!你告诉我怎么冷静?!”
这句话让客厅陷入死寂。念林在自己的房间做作业,但门没有关严,孩子的抽泣声隐约传来——她听到了。
刘春青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所以我们更要冷静。你现在这样,能保护念林吗?能保护那些女孩吗?”
“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?!”林余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关闭基金会?带着你们逃走?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?!”
“我没有说要逃!”刘春青也提高了声音,“但我们需要现实一点!林余,你是个记者,你比我更清楚舆论有多可怕!现在我们对抗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股势力!”
“所以我们就认输?让那些女孩自生自灭?!”
“我没有说认输!但我们需要策略!”刘春青的声音在颤抖,“而不是像你这样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遍遍看那些恶评,然后对着我们发脾气!”
林余愣住了。原来刘春青都知道——知道她整夜不睡,翻看网络评论;知道她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;知道她的恐惧和无力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林余的声音突然哑了,“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春青,我做错了吗?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做这些?是不是我太自私,把你们也拖进了危险?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十五年来第一次在刘春青面前哭得像个孩子。不是默默的流泪,是崩溃的、压抑不住的哭泣。
刘春青站在原地看着她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上前拥抱。她的眼神复杂,有心疼,有疲惫,还有某种林余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林余,”刘春青轻声说,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我是否愿意承担这些风险。”
林余抬起头,泪眼模糊:“什么?”
“这些年,你总是冲在前面。打抱不平,做报道,办基金会……你从来没有问过我:‘春青,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?你愿意和我一起承担可能的后果吗?’”刘春青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针,“你总是默认我会支持你,会跟着你,会收拾残局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是愿意的。”刘春青打断她,“我愿意支持你,愿意和你一起做这些事。但林余,我不是你的附属品,不是永远在你身后的影子。我也有我的恐惧,我的极限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也滑下来:“当我看到那些攻击念林的言论时,我害怕得整夜睡不着。当我接到小梅的哭诉电话时,我想立刻冲到她身边保护她。但我不能,因为我要先保护我们的女儿,保护我们的家。”
“可是你从来没有说过……”林余喃喃道。
“因为我不敢说。”刘春青擦掉眼泪,“我怕说了,你会觉得我不够支持你,不够勇敢。我怕说了,你会失望。”
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,和念林压抑的抽泣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指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