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雾屿归来后,日子如常流淌,却又悄然不同。
那场风暴留下的伤痕慢慢愈合,成为“春藤”肌理中一道坚韧的纹理。林余和刘春青在九月的一个下午,接受了那家一直想采访她们的女性杂志邀约。不是作为创始人,而是作为一对在一起二十一年的伴侣,一个非典型家庭的母亲。
采访在“春藤之家”的院子里进行。老榕树投下斑驳的树荫,茶几上摆着小雅新研发的秋日特饮——桂花拿铁。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,眼神温和,提问也谨慎。
“你们的故事被很多人知道,也被很多人讨论。”记者翻开笔记本,“作为当事人,你们如何看待公众对你们私人生活的关注?”
林余和刘春青对视一眼,刘春青轻轻点头,示意她先说。
“一开始会不舒服,”林余坦诚道,“觉得这是我们的私事。但后来慢慢明白,当我们选择创办‘春藤’,选择公开我们的关系时,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某种符号。与其让别人定义,不如我们自己讲述真实的故事。”
“真实的……是什么样子?”记者问。
刘春青接过话:“真实是每天早上谁先起床做早餐,是谁忘了关灯,是谁在深夜还对着电脑工作。真实是也会吵架,也会疲惫,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好妈妈。真实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握住林余的手,“是我们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,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不平凡的意义。”
记者低头记录,再抬头时眼眶有些红:“我采访过很多家庭,但你们让我看到了爱的另一种可能性。不是更完美,而是更真实。”
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。她们聊了早期的挣扎,聊了念林的成长,聊了两位母亲从不解到接受的过程,聊了“春藤”女孩们如何反过来教会她们更多。
最后记者问:“如果要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一句话,你们会说什么?”
林余想了想:“我会说:别怕,你的选择是对的。那些质疑的声音会一直在,但爱和坚持的声音更大。”
刘春青微笑:“我会说:相信她,也相信你自己。你们会一起创造比想象中更美的生活。”
采访刊登在十月刊的封面故事,标题是《根与蔓:一个非典型家庭的二十年》。杂志社很用心,配图是她们在雾屿阳台上相拥的背影,还有一张全家福——林余、刘春青、念林,还有已经老态龙钟但依然优雅的三八线和蔓蔓。
杂志上市那天,小梅的书也同步发行了。书店里,两本书摆在一起——小梅的《走出大山的女孩们》和那期杂志,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。
“春藤”的女孩们组织了一场小型读书会。小梅作为作者,分享了写作过程中的心路历程。林余和刘春青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台上自信发言的女孩,手在座位下紧紧相握。
“她真的长大了。”刘春青轻声说。
“我们都长大了。”林余回应。
十一月的玉藤市,秋意渐浓。绿萝在室内依然苍翠,但阳台上的其他植物已开始准备过冬。三八线的健康在这段时间明显下滑——十六岁的它,相当于人类八十多岁的高龄。大部分时间它都在暖气旁睡觉,偶尔起身走动时,步子明显慢了。
念林升入初二,课业加重,但艺术天赋愈发凸显。她的画作入选了市青少年艺术展,主题是“家”——画的是从阳台看出去的玉藤市夜景,万家灯火中,有一扇窗特别明亮,窗内隐约可见两个相拥的身影和一只蜷缩的猫。
“这是我们家。”展出那天,念林指着画对参观的同学说,语气平静而骄傲。
陈浩也在参观者中,他现在是念林的朋友之一,偶尔会来家里做小组作业,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和事,当初那个说“不正常”的男孩,现在会帮忙喂猫,还会问:“林阿姨,我妈妈想学插花,您知道哪里可以学吗?”
改变缓慢却坚定,像海水侵蚀礁石。
十二月的一个寒夜,三八线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卧室睡觉。林余半夜醒来发现它不在,起身寻找,在书房的书架下找到了它。老猫蜷在那里,呼吸微弱。
“春青。”林余轻声唤道。
刘春青立刻醒了,两人一起跪在书架旁。三八线睁开眼睛,看了她们一眼,那眼神平静得像在告别。然后它缓缓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停止。
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,就像完成了使命,安然离去。
念林第二天早上才知道。她抱着已经僵硬的三八线哭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们把它埋在阳台的花盆里吧,和绿萝在一起。它最喜欢在那里晒太阳。”
她们照做了。在一个小陶盆里埋下三八线,上面种了一株新的绿萝分枝。死亡与新生,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完成了交接。
蔓蔓似乎感知到了伴侣的离去,有几天吃得很少,总在书架下嗅来嗅去。但猫的生命力是顽强的,一周后它恢复了正常,只是更喜欢蜷在人的腿上——尤其是刘春青工作时,它会跳上书桌,趴在电脑旁,用呼噜声陪伴。
生命来来去去,而生活继续。
春节前夕,“春藤”迎来了一个特别的消息:小梅当年所在的山村小学扩建完成,校长邀请她们回去看看。同行的还有小梅——这是她离开山区十年后第一次回去。
“我想带小冉一起去。”小梅在电话里说,“想让她看看我生长的地方。”
林余和刘春青商量后决定同行。这趟旅行计划在三月,春天,山花烂漫的季节。念林听说后,眼睛亮了:“我可以去吗?我想看看小梅姐姐的家乡。”
“要请假三天,功课跟得上吗?”林余问。
“我可以提前学,回来补笔记。”念林难得对学习如此积极,“而且这本身也是学习啊,社会实践。”
刘春青笑了:“好。但我们要约法三章:路上听指挥,山区条件有限,不能抱怨,每天要写旅行日记。”
“成交!”
出发前一周,林余在整理行李时,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个丝绒小盒子。那是很多年前——具体多少年她记不清了——买的一对戒指。不是婚戒,是更简单的素圈,内壁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