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为什么没送出去?她努力回忆。好像是因为某个突发的工作,某个需要紧急处理的危机,然后这件事就被遗忘了,像很多其他“等有空再说”的事情一样。
林余打开盒子,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。她拿起刻着“CQ”的那枚——刘春青名字的缩写,套在自己小指上,有点紧。二十年,她们的手指都因劳作而稍微变粗了。
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萌生。
她把盒子放进行李箱的夹层,没有告诉刘春青。
三月中旬,一行五人出发:林余、刘春青、念林、小梅和小冉。从玉藤市坐高铁到省城,再转长途汽车进山。车程很长,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到乡村,再到连绵的群山,像是时间的回溯。
小梅一路上话不多,越是接近家乡,越是沉默。小冉握着她的手,轻声说:“我在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梅靠在她肩上,“只是……近乡情怯。”
长途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。念林好奇地看着窗外:“妈妈,这些山好高啊。小梅姐姐以前就是走这样的路去上学吗?”
“更陡的路。”小梅开口,“我小时候,村里还没通公路,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。冬天时天不亮就出发,打着手电筒。”
念林睁大眼睛:“两个小时?那……累吗?”
“累。但想走出去的念头更强烈。”小梅看向窗外,眼神深远,“那时候最大的梦想,就是看看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”
下午四点,车停在镇上的小车站。校长亲自开着一辆旧皮卡来接他们。校长姓李,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,笑容朴实。
“林老师,刘老师,终于把你们盼来了!”他热情地握手,又看向小梅,“小梅啊,长这么大了,有出息了!”
小梅眼眶红了:“李校长,您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老了老了。”李校长爽朗地笑,“走,上车,村里人都等着呢。”
皮卡沿着更窄的路向山里开去。路是新修的,但依然颠簸。半个小时后,村庄出现在山谷中——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,白墙灰瓦,炊烟袅袅。
小学在村口,一栋崭新的两层楼房,白墙上有彩色的壁画,操场上有篮球架和简易的游乐设施。与周围的老屋相比,这所学校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这就是用‘春藤’和政府的拨款建的。”李校长介绍,“现在有六个班,一百二十个学生,还有两个年轻老师愿意留下来。”
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,看见车来,好奇地围过来。小梅下车时,一个中年妇女从人群中冲出来,一把抱住她:“梅子!我的梅子回来了!”
是小梅的母亲。十年不见,母女相拥而泣。小梅的父亲站在稍远处,搓着手,眼眶也红了。
林余和刘春青静静看着这一幕。这一刻,所有语言都是苍白的。
当晚,村长在家摆了简单的宴席。菜都是山里土生土长的:腊肉、野菜、菌菇、土鸡。村民们淳朴热情,不停地给客人夹菜。
小梅的父母对林余和刘春青格外恭敬,不停地说“谢谢”。小梅的母亲拉着刘春青的手:“刘老师,多亏了你们,梅子才有今天。她信里总说你们对她好,像对亲生女儿一样。”
“是小梅自己争气。”刘春青轻声说。
饭后,女人们收拾碗筷,男人们在院子里抽烟聊天。小梅拉着小冉的手,走到父母面前。
“爸,妈,这是小冉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抖,“我们在城里……一起生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小梅的父母看着两个紧握的手,表情复杂。小梅的母亲先开口,声音很轻:“梅子,你……快乐吗?”
“快乐。”小梅用力点头,“很快乐。”
小梅的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长大了,自己的路自己选。只要你过得好,爸就高兴。”
这不是完全的接受,但也不是拒绝。对于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的老人来说,这已经是最大的理解和让步。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,小冉也红了眼眶。
夜深了,她们被安排在小学的教师宿舍——这也是新建的,虽然简陋但干净。念林和小梅、小冉住一间,林余和刘春青住隔壁。
山里的夜格外安静,能听见虫鸣和远处的犬吠。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星空格外璀璨。
“睡不着?”刘春青轻声问。她们并排躺在床上,透过窗户看星星。
“嗯。”林余转身面对她,“在想很多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们第一次来山区走访,是十二年前吧?那时候‘春藤’还只是个想法。”林余回忆,“山路更难走,村里人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既好奇又警惕。小梅那时候才十五岁,瘦瘦小小的,但眼睛特别亮。”
“她问我们:‘我真的能去城里读书吗?’”刘春青接话,“你当时特别肯定地说:‘能,我们帮你。’”
“那时候真敢说啊。”林余笑了,“自己都没什么把握,就敢给别人承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