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人问我梦想是什么,我说不知道。老师说我可以说任何事,说真话。
那我说真话。
我的梦想是变成一道闪电,劈开这里的屋顶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外面的天。然后我会落进海里,变成雨,再变成云,再变成闪电。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自由,想去哪就去哪。
但如果变不成闪电,我的梦想就是找到妈妈。不是现在这个妈妈,是以前的妈妈。她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,会在我做噩梦时抱着我,会叫我“棠棠”。
我听说她还在,在某个房间里,只是不记得我了。
如果我能找到她,我想告诉她:我记得你。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。所以哪怕你不记得我,也没关系。
因为记得的人,比较辛苦。但记得的人,也更有力量。
这就是我的梦想。变成闪电,或者记住一切。
——19号温语棠】
我盯着最后那句话。
记得的人,比较辛苦。但记得的人,也更有力量。
十四岁的孩子,写出这样的话。
“这作文有什么问题吗?”我问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问题在于,”老师犹豫了一下,“她提到了‘劈开屋顶’,提到了‘自由’。这可能会被解读为……反抗意识。而且她明确说想找妈妈,但按规定,我们不能鼓励实验体对亲属的过度依恋。”
“这是她的真情实感。”我说,“而且她最后落脚点是‘力量’,是积极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老师看向李主任。
李主任叹了口气。
“鸢,我知道你对她比较温和,但这篇作文如果被上面看到,可能会认为我们在放任危险思想。19号已经有攻击饲养员的记录了,如果再被贴上‘有反抗意识’的标签,对她的监护等级、甚至对你的工作都会有影响。”
“那你们想怎么做?”
“我们商量了一下,这篇作文就不归档了。让她重写一篇,写点安全的,比如‘梦想是更好地控制能力,为科学做贡献’之类的。”李主任说,“你觉得呢?”
我看着手里那页纸。工整的字迹,深沉的情感,一个十四岁孩子在这个牢笼里,仅存的真实表达。
他们要把它抹掉,换上一篇谎言。
“我觉得,”我慢慢说,“这篇作文写得很好。情感真实,有力量,而且没有违反任何明文规定。我们可以把它留下来,作为她心理状态的研究材料。如果上面问起,就说这是心理疏导的一部分——让她宣泄情绪,反而有利于稳定。”
李主任和老师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确定要留?”
“确定。我是她的饲养员,也是心理状态的第一责任人。我认为保留这份真实记录,比用一篇假作文掩盖问题,更有研究价值。”我顿了顿,“而且,如果她发现我们连她写的东西都要篡改,可能会对教育者失去信任,那才是真的危险。”
李主任沉默了半晌,最终点头。
“好吧,听你的。作文可以留,但别外传。仅限于研究使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
离开办公室,我拿着那篇作文,走向温语棠的收容单元。
她在画画。还是画房子,但这次的房子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很小的门,门口站着一个火柴人,抬着头,看着天空。
“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吗?”她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她说写得很好,很真实。”
“那你呢?你觉得写得好吗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“最后那句话很好。记得的人,更有力量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可他们都想让我忘记。忘记妈妈以前的样子,忘记隼对我做的事,忘记……我自己是谁。”
“忘记比记住容易。但容易的路,不一定是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