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没有感到放松,没有充电。我只觉得更累了。心里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冰,又冷又沉。
我想起冷歆落深蓝色的眼睛,想起洛音音指尖跳动的火苗,想起夏侯非月沉默承受痛苦的样子,想起温语棠画里那些没有窗户的房子。
我想起B-3的权限。想起我可以调阅更多档案,申请更多资源,在某些范围内,拥有了一点“话语权”。
一天的“自由”,像一面残酷的镜子,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“不自由”是什么样子,也让我更坚定了某些东西。
车子驶入基地,在接驳站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我道了声谢,下车,走进那座熟悉又压抑的建筑。
走廊里,灯光是冷白色的,空气是经过滤的、无菌的味道。通风系统的低鸣永恒不变。
我换回饲养员制服,走向监控室。
鹏还在值班,看到我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鸢姐,你回来了。今天一切正常。04号体温最高到63度,没什么异常。02号体检数据在这里。19号画了一幅新画,我扫描存档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我接过平板,快速浏览了一下报告和数据。
一切“正常”。在方舟的定义里,没有暴走,没有死亡,就是正常。
“你去休息吧,我来。”我说。
隼离开后,我坐在监控台前,打开系统,输入我的新权限——B-3。
屏幕解锁,显示出更多选项。我可以申请跨部门会议,可以调阅A级以下大部分非绝密项目的概要,可以进入更深层的档案索引。
我没有立刻去查弟弟的事。那太敏感,需要更谨慎的时机。
我先调出了“锚链”实验的完整权限日志。果然,B-3的权限让我能看到之前被隐藏的一些后台备注。比如,某次实验后,医疗部对夏侯非月的评估里有一行小字:“对象表现出的痛苦耐受性提升,疑似对‘共享痛苦’产生某种适应性或心理依赖。需观察。”
心理依赖。对痛苦的依赖。
我又调出最近一次02号和04号对战训练后,研究部的一份内部评估摘要。上面写着:“02号冰系能力展现出极高的战术价值与可控性,建议将其纳入‘特殊处置单元’备选名单,在必要时执行高难度压制或清除任务。”
特殊处置单元。清除任务。
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。
升职了。权限高了。看到的黑暗,也更清晰,更冰冷了。
但这也意味着,我能做的事情,或许也多了一点。
我关掉那些令人窒息的页面,打开工作日志,开始记录。
【休假归来。观察到外部常态社会与基地内环境的巨大割裂。此割裂可能对长期工作人员及实验体心理产生潜在影响,建议酌情增加符合规定的、有限度的正向环境刺激(如模拟自然光影变化、引入无害绿植、提供更丰富的文化材料),以维持基本心理健康,降低因环境极端单一导致的情绪崩溃风险。】
【注:此建议仅从‘维持样本稳定性、优化研究环境’角度提出。】
我用B-3的权限,提交了这份带着私心的“建议报告”。
我知道,这份报告很可能石沉大海,或者被驳回。但至少,我尝试了。用我新获得的那一点点“话语权”,为她们争取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、微弱的“人性化”可能。
提交完毕,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监控屏幕。
画面里,洛音音的房间依然泛着红光,她侧躺着,似乎睡着了。冷歆落的房间一片寂静的深蓝,她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虚拟的、不存在的孩子。温语棠的房间里,她正在台灯下,对着画纸发呆。
一天的假期结束了。
我回到了我的位置。我的牢笼。我的战场。
心里那块冰,依然沉甸甸地压着。
但我知道,从现在起,我要用这新拿到手的一点筹码,在这黑暗的棋盘上,试着挪动一颗,哪怕最小的棋子。
为了那些被困住的“怪物”们。
也为了,那个在谎言中等待弟弟回家的姐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