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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得缝隙（第3页）

味道很普通。甚至有点干。但这是我半年来，第一次吃到不是基地统一配给的食物。

我小口喝着水，看着广场中央的喷泉。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，孩子们围着喷泉跑，笑声清脆。

水。无处不在的水。

我想起冷歆落。如果她在这里，能控制这个喷泉，能感知空气中每一丝水汽的流动，能听见水流里承载的无数细微声音。那对她来说，是自由，还是更深的痛苦？因为拥有如此强大的感知和控制力，却连触碰这喷泉、感受这阳光的自由都没有。

我又想起洛音音。她身体里就像有座随时喷发的火山。如果她在这里，看到这平静的、庸常的、充满“无谓”幸福的世界，她会怎么想？是更恨这个把她排除在外的世界，还是会感到一丝可悲的羡慕？

还有温语棠。十四岁，本该像广场上那些中学生一样，穿着校服，和朋友叽叽喳喳，为考试和暗恋烦恼。而不是在青藤居的房间里，画着永远没有窗户的房子，问着“妈妈是不是因为我疯了”这样的问题。

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，感觉喉咙发紧。

一天的假期。我出来了。我看到了阳光，听到了笑声，吃到了不一样的食物。

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，不觉得快乐。

我只觉得……心疼。尖锐的、无法排解的心疼。

为那些被关在钢铁牢笼里的“怪物”们心疼。她们本该有资格享受这一切。她们本该是广场上奔跑的孩子，书店里安静的读者，喷泉边微笑的母亲。

但现在，她们是编号。是样本。是研究对象。是“需要被控制的高危个体”。

而我，是那个控制她们、研究她们、从她们的痛苦中获取数据和“功绩”的人。

即使我升了职，即使我获得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由，我也依然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我穿着便服坐在这里，但灵魂的一部分，还留在那个干燥或灼热的地狱里，和她们在一起。

下午，我找了一个安静的街角，用公用电话，拨通了家里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很久，才被接起。

“喂？”是我母亲的声音，有些苍老，有些疲惫。

“妈，是我。”我说。

“云兮？”母亲的声音立刻提高了，带着惊喜和担忧，“你在哪？还好吗？怎么这么久没消息？”

“我在工作，在一个封闭项目里，不方便联系。”我用准备好的说辞，“我很好，别担心。爸呢？”

“你爸出去下棋了。我们都好，就是担心你。”母亲顿了顿，“润兮……有消息吗？”
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弟弟苏润兮“因公受伤，在特殊疗养机构治疗”的官方说法，父母是接受的。但他们一直想知道细节，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，什么时候能好，什么时候能见。

“还在治疗中，有起色，但需要时间。”我重复着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谎言，“那边管理很严，我也不能常去。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。”

“唉……你要照顾好自己。工作别太累。”母亲叹了口气，“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？”

“等项目结束吧。很快了。”我说，心里知道这个“很快”遥遥无期。

又聊了几句家常，母亲反复叮嘱我注意身体，我含糊应着，然后挂了电话。

放下话筒，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。

家人以为我在做重要的科研工作，以为弟弟在接受最好的治疗。他们生活在一种被精心维护的“正常”里，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和儿子，都深陷在一个怎样黑暗的漩涡中。

而我，甚至不能告诉他们真相。那只会把他们也拖进绝望。

我只能继续扮演那个“有出息”的女儿，那个“关心弟弟”的姐姐。用谎言，保护他们脆弱的平静。

走出电话亭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我抬手遮了遮，突然觉得，外面这个世界的光明和温暖，像一层透明的薄膜，把我包裹其中，却隔开了我真正归属的那个黑暗、真实、痛苦的世界。

而我，卡在中间。既不属于这里的安宁，也无法完全融入那里的残酷。

傍晚，我坐上了返回的悬浮车。

司机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。他检查了我的卡片，确认无误，发动了车子。

城市的光影在车窗外快速后退，渐渐被工业区的昏暗和隧道的漆黑取代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一天的假期结束了。我看到了天空，听到了人声，吃到了不同的食物，给家里打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