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她抬起手,覆在那个鼓起的位置。掌心泛起微弱的红光,温度升高了一点。腹中的躁动,在她的手掌下,渐渐平息下去。
她用了一点能力。用一点点可控的热量,安抚(或者说,压制)了胎儿的活动。
“它今天很闹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哑,没看我。
“孕晚期胎动会频繁,是正常的。”我说。
“正常?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有什么是正常的?”
我没接话,放下餐盘。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还有两个月,这东西就要出来了。”
她说“这东西”,语气平淡,没有温度。
“医疗部会做好一切准备。”我说。
“准备什么?准备把它拿走,编号,然后开始训练?”她终于抬起头,看向我,眼睛是暗金色的,没什么情绪,“像对冷歆落的孩子那样?”
“24号的监护方案是独立的。每个实验体的情况不同。”我给出标准答案。
“是啊,不同。”她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肚子,“也许我这个,更糟。也许会是个怪物,生下来就把我们都烧了。那也挺好,一了百了。”
我没法回答这种话。
“夏侯非月呢?”她突然换了个话题,“他最近怎么样?”
“26号状态稳定,每周的接触实验数据正常。”我说。
“他……还会疼吗?我是说,不接触我的时候。”
“他的疼痛基线比之前有所降低,但仍有波动。”我如实说。
洛音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很轻地说:“告诉他,下次……不用硬撑。疼就出声,或者做手势。我……我会尽量控制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明确表达出对夏侯非月的、带着一丝关切的“指令”。
“我会转达。”我说。
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开始机械地吃饭。
房间里温度适中,55度。一个对她来说“舒适”的范围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“稳定”,很“配合”。
但我知道,这平静下面是不断累积的重量。身体的重负,情绪的压抑,对未来的恐惧,对腹中这个既依赖又憎恨的生命的复杂感情……
所有这些重量,都在把她往一个更深的、无声的地方拖拽。
而我能做的,只是记录下这份“稳定”,然后继续扮演那个尽责的、不越界的饲养员。
我的生活,也进入了一种“稳定”的蛰伏期。
B-3的权限让我能接触到更多信息,但也意味着更多眼睛在看着我。我不能有任何出格的举动,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超出“职责范围”的关心。
我像一台精密仪器,准时出现在各个需要我的地方。
上午,处理“锚链”实验的数据和安排。记录洛音音的日常,偶尔转达她和夏侯非月之间那些极其简短、不带感情、但暗流涌动的“交流”。
下午,整理其他区域的观察报告,偶尔以“研究参考”为由,调阅一些非核心档案,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,寻找关于弟弟、关于楚千夜、关于早期实验的任何蛛丝马迹。进展缓慢,如履薄冰。
晚上,值夜班,在监控室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:洛音音在高温中辗转反侧,冷歆落在深蓝的寂静中枯坐,温语棠在灯下画画,宋卿洛在B-6区的新房间里,一遍遍翻阅那本行为规范手册。
我看,我记录,我分析。
我不干预,不建议,不多说一句话。
我知道这是蛰伏期必须的状态。积蓄力量,收集信息,等待时机。任何急躁和冒进,都可能让我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权限和相对自由,让我再也无法为她们做任何事。
但我心中的那块冰,从未融化。它只是沉得更深,更冷,更坚硬。
我学会了在报告里,用最专业的语言,写下最残酷的现实。学会了在会议中,面无表情地陈述那些以“数据”和“研究”为名的暴行。学会了在陈博士面前,表现出恰如其分的“专业”和“忠诚”。
我成了一块合格的砖。一块在系统里运转良好、不可或缺的砖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块砖的内部,有一道裂痕。裂痕里,封存着我对这里每一个“怪物”的疼痛记忆,封存着我对弟弟下落不明的焦灼,封存着我对自己身处此地的、日益强烈的恶心和罪恶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