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等待着。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,等待裂痕扩张、破碎、让光透进来的那一刻。
在那之前,我只能蛰伏。像宋卿洛一样平静地接受,像洛音音一样沉默地忍耐,像冷歆落一样在深水中寂静地计划。
周三下午,我例行去青少年部,协调温语棠的一些训练安排调整。
事情办完后,我绕到活动区,想顺便看一眼她的状态。
她不在活动室。李老师说她在画室,今天有自由创作时间。
我走到画室门口,透过观察窗往里看。
温语棠背对着门,坐在画架前,很专注。她手里的画笔蘸着颜料,在画布上涂抹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我轻轻推开门,走进去,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打扰。
画布上,是一栋房子。
还是她一直画的、有很多窗户的房子。但这一次,房子有了颜色。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,窗户是干净的浅蓝色,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。房子周围,有绿色的草地,草地上开着零星的小花。
天空是淡蓝色的,有云。阳光(她用淡淡的金黄色)从一侧斜斜地照下来,在房子和草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影子。
整幅画,有种罕见的、明亮的宁静感。
但我的目光,停在房子旁边,一个小小的细节上。
那里画着一棵树。一棵叶子很茂密的树。树下,用极其简单的线条,勾勒出两个人影。一个高一点,像是女性,长发。一个矮很多,像个小女孩。她们手拉着手,站在树下,仰着头,似乎在看着树冠,或者天空。
没有脸。只有轮廓。
但那种依偎的姿势,那种静谧的氛围,让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温语棠画完了最后一笔,放下画笔,轻轻舒了口气。她没回头,但似乎知道我在。
“鸢,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路过,来看看。”我说,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幅画,“很漂亮。和以前画的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眼睛还看着画,“我昨晚……做了个梦。梦见我和妈妈,在一个有树的院子里。阳光很好,很暖和。妈妈牵着我的手,不说话,就那样站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醒来后,我就想把它画下来。虽然我知道,妈妈现在不记得我了。但梦里……我记得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十四岁的少女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温柔。
她在用她的方式,对抗遗忘,对抗失去,对抗这个剥夺了她一切的世界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我说,“可以申请留着吗?挂在你的房间里。”
“可以吗?”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点光。
“我试试。”我说,“这幅画……情绪是稳定的,画面是平和的。可以作为‘心理状态积极改善’的证明,申请保留个人创作物品。”
我用的是系统的语言,但说的是真话。
她听懂了,点了点头,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,“继续画吧。我该走了。”
我离开画室,走在回B-7区的走廊上。
脑海里,是那幅画温暖的色彩,是树下那两个没有脸的、依偎的人影。
在这个冰冷、残酷、以数据和编号衡量一切的地方,还有人记得梦,记得阳光的温度,记得牵手的感觉,并且试图用画笔留住它。
这或许,是蛰伏的黑暗中,唯一能看到的,微弱的、但真实的光。
而我,要保护好这道光。
用我所有的谨慎,所有的计算,所有在系统中艰难获得的、微小的话语权。
直到我不再需要蛰伏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