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上午十点,平允大学心理学院三楼走廊。
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在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上铺开整齐的矩形光斑。空气里有消毒水、旧书籍和淡淡咖啡的味道。走廊两侧的门牌上印着各种专业名词:认知神经科学实验室、行为观察室、心理咨询中心……
纪恋溪拎着保温袋站在308室门口,袋子里装着哥哥点名要的“能提神但不要太苦”的咖啡,以及她自己顺路买的抹茶可颂。她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
“纪教授去开会了。”隔壁实验室探出一个脑袋,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,“系里临时通知的,可能得中午才回来。”
纪恋溪道了谢,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,掏出手机给哥哥发消息。发完消息后,她犹豫了一下——来都来了,要不要顺便逛逛哥哥工作的地方?
她沿着走廊慢慢走。两侧的公告栏贴着学术会议海报、研究生招生简章,还有心理学笑话合集(“为什么精神分析师总是迟到?因为他们要花时间解构‘准时’这个概念”)。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。
“……所以在这个案例中,来访者的幻听内容具有高度系统性,与童年创伤形成镜像结构。”一个温和的女声,语速平缓,带着学术讨论特有的清晰度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——纪恋溪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但镜像不意味着因果关系。更可能是一种认知重构,用当下的症状语言重新编码早期记忆。”
这声音太熟悉了。清冷的,理性的,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后才吐出。
纪恋溪从门缝看进去。
房间不大,布置成简易的咨询室模样:米色沙发,木质茶几,书架上是厚重的专业书籍。窗边站着两个人。
背对着门口的是位中年女性,深灰色西装外套,齐肩短发,气质沉静。她对面的那个人——白大褂。
沈含姝穿着干净挺括的白大褂,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,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银色项链。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侧脸线条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微微蹙眉看着上面的内容,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给白大褂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。
和平日在酒吧台上的她判若两人。台上的沈含姝是慵懒的、幽默的、带着表演性质的疏离。而此刻的她,是纯粹的、专注的、沉浸于专业世界的学者。那种反差让纪恋溪一时移不开目光。
“你的意思是,症状是对记忆的翻译,而不是复制?”中年女性——大概是某位教授——问道。
“准确说,是再创作。”沈含姝合上文件夹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,“就像同一个故事,用不同语言讲述会产生不同韵味。来访者的潜意识选择了用幻听这种‘语言’,来讲述她无法用日常语言处理的创伤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,眼神专注得像在解构每一片叶子的纹理。
“有意思。”教授点头,“所以治疗的重点不应该是消除症状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理解症状的语法。”沈含姝接话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听懂幻听在说什么,理解强迫行为在表达什么。就像翻译一首晦涩的诗——你不能直接把它烧了,你得学会读它。”
教授笑了:“这比喻很文科。你该多和你哥哥聊聊,他是中文系的。”
“他?”沈含姝挑眉,“他只会说‘一切症状都是因为没好好读《庄子》’。”
两人都笑起来。笑声中,沈含姝不经意地转过头——
目光穿过门缝,与纪恋溪对上。
有那么半秒钟,她愣住了。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——是惊喜?是调侃?还是两者都有?
她迅速转回头,对教授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门口走来。
纪恋溪想逃,但腿像钉在原地。她看着沈含姝推开虚掩的门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阳光从她身后涌出,晃得纪恋溪眯起眼睛。
“来探班?”沈含姝停在她面前,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白大褂上“清和大学心理系”的刺绣校徽,还有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。
“我……给我哥送东西。”纪恋溪举起手里的可颂袋子,像举着一面白旗。
“纪教授?”沈含姝了然,“他开会去了。你白跑一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禾教授刚才说的。”沈含姝侧身,示意房间里那位女性,“平允大学心理系主任,禾清雾教授,我的学术偶像兼长期受害者——因为我总来蹭她的书和咖啡。”
禾教授走过来,笑容温和:“含姝夸张了。我只是佩服她总能把最晦涩的理论讲得像脱口秀段子。”她看向纪恋溪,“你是纪老师的妹妹?”
“嗯。纪恋溪。”
“我听你哥哥提起过你,说你是画家。”
“漫画师……”纪恋溪小声纠正。
沈含姝忽然伸手,拿过她手里的可颂袋子:“抹茶味的?正好,我早饭还没吃。”她自然地拆开包装,咬了一口,然后对禾教授说,“教授,这就是我上周跟您提过的那个案例。”
禾教授挑眉:“哪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