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句都像小锤子,敲在纪恋溪心上。
“那你呢?”她反问,“你有什么执念?”
沈含姝沉默了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眯起眼睛,看向已经沉入地平线一半的太阳。
“我啊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的执念是……总想证明自己‘正常’。总想用学历、用专业、用幽默感,把自己包装成一个‘虽然有点怪但完全没问题’的人。总想让别人忘记我有病这件事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纪恋溪:“很幼稚,对吧?二十八岁的人了,还在乎这个。”
“不可耻。”纪恋溪说,“在乎别人的看法,不可耻。”
沈含姝看了她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暮色里第一颗亮起的星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第一次在酒吧看见你,你坐在角落里,耳朵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强装镇定的样子——我就想,这个人,大概能看见真正的我。”
“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?”
“是……”沈含姝想了想,“是会害怕的样子。是会脆弱的样子。是会需要别人的样子。不是那个在台上游刃有余的沈老师,不是那个在诊室专业冷静的沈研究员,就是一个……普通人。”
太阳又下沉了一些。天空的颜色从橙红过渡到深紫,第一颗星星在东边亮起。
“所以那天晚上回去,”沈含姝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“我给自己算了一卦。用最正经的仪式,洗牌七次,冥想三分钟,然后抽牌。”
她从牌堆里又抽出一张,没有看,直接递给纪恋溪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纪恋溪接过牌。塔罗牌的质感很特别,纸面光滑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她翻转过来——
恋人。
牌面上,一男一女站在天使的羽翼下,背后是阳光与山峰。
“恋人牌。”沈含姝说,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,“在塔罗里,这不只代表爱情。它代表选择,代表结合,代表两种不同能量的融合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代表,你遇见了一个会让你重新审视整个世界的人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两人的头发交织在一起。
“当时我看着这张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”沈含姝靠近一步,距离近到纪恋溪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,“我完了。”
纪恋溪屏住呼吸。
“心理学上,这叫做‘认知失调’。”沈含姝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,“我的理性告诉我:你有病,你情况复杂,你不该把别人拖进你的世界。但我的直觉告诉我:就是这个人,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抚上纪恋溪的脸颊。指尖微凉,但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烫。
“我这周查了很多文献。”沈含姝继续说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关于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亲密关系,关于精神分裂谱系的社交功能,关于药物治疗对情绪体验的影响。我想找到理论支持,证明我可以……应该靠近你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,也没找到。”沈含姝笑了,“文献说,病情稳定期可以建立健康关系;但也说,需要充分告知风险。文献说,支持性伴侣有助于康复;但也说,可能给对方带来负担。所以——”
她退开一点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文档,递给纪恋溪。
那是一份《知情同意书》格式的文件。标题是:“与沈含姝建立亲密关系的风险告知及双方权利义务说明”。
纪恋溪瞪大眼睛。
“第一章,病情概述。”沈含姝一本正经地念,“沈含姝,女,二十八岁,精神分裂症稳定期患者。目前服药情况:奥氮平每日5mg,舍曲林每日50mg。常见副作用:嗜睡、体重增加、偶发性手抖。复发预警信号包括:睡眠障碍加重、社交退缩、幻听频率增加……”
她念得很流畅,像在宣读学术报告。但纪恋溪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第二章,可能给对方带来的风险。”沈含姝继续,“包括但不限于:需要应对病情波动,需要接受定期就医,需要理解药物影响下的情绪变化,可能需要面对社会偏见……”
“第三章,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的承诺。包括:坚持治疗,按时复诊,诚实沟通任何不适,在感觉失控前寻求帮助。以及——”她抬起头,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,“尽我所能,不让我的病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,天台上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“你可以慢慢看。”沈含姝把手机塞进纪恋溪手里,“可以咨询专业人士——比如你哥哥。可以考虑一周、一个月、一年。可以不答应,可以只做朋友,可以转身就走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但在我完全失去勇气之前,我想告诉你——”
她又靠近了。这次近到呼吸相闻,近到纪恋溪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全世界只剩下这个天台和这两个人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就给自己算了一卦。”沈含姝轻声说,每个字都像落在心上的雨滴,“卦象说,我完了。”
她的唇贴上纪恋溪的唇角。
不是直接的吻,是一个试探的、停留的触碰。像蝴蝶停在花瓣上,像雨滴悬在叶尖。温暖,柔软,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和秋夜的凉意。
纪恋溪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