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五点半,纪恋溪站在清和大学老校区门口。
秋日的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,西边堆叠着镶金边的云层。风里已经有了凉意,卷起落叶在脚边打旋。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——已经被反复打开又折起,边缘都有些毛了。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:“因为多巴胺、血清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——但主要是因为你。”
沈含姝下午发来定位时附言:“实验楼天台,日落时分。穿暖点,上面风大。另:台词背熟了吗?”
纪恋溪回复:“背熟了。但你真的确定要我在台上念这个?”
沈含姝:“科学研究需要可重复验证。今晚先在天台预演一遍。”
所以她现在在这里。穿着加厚的灰色毛衣,围巾裹到下巴,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——里面是她花了两天时间画的肖像,已经装裱好了。
清和大学的老校区有种时光凝固的美。红砖建筑爬满爬山虎,梧桐树荫蔽着石板路,路灯是复古的铸铁款式,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盏盏亮起。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,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。
实验楼在校园深处,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,外墙爬满深绿色的藤蔓。纪恋溪推开门,一股陈旧书籍、化学试剂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走廊里的灯有些昏暗,墙壁上贴着历年学术活动的海报,有些已经泛黄卷边。
她沿着楼梯向上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每上一层,窗外的景色就更开阔一些。到五楼时,她停下来喘口气,从窗户望出去——整个校园尽收眼底,图书馆的尖顶,操场的跑道,还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。
手机震动。沈含姝:“到了吗?我在天台门口等你。”
纪恋溪加快脚步。六楼,再往上,是一段窄窄的铁质楼梯,通向天台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——
风瞬间涌来,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自由的味道。
天台很宽敞,水泥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。四周是及腰的护栏,上面挂着一些枯藤。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,里面长着顽强的杂草。西边的天空正上演着辉煌的日落:云层被染成橙红、金粉、紫罗兰的渐变色,太阳像一个巨大的咸蛋黄,缓缓沉入城市的轮廓线后。
沈含姝背对着她,站在护栏边。
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,黑色长裤,帆布鞋。头发披散下来,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仰头看着天空,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专注。
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身。
那一刻,纪恋溪看见她眼睛里的日落——整个天空的瑰丽都倒映在那双深潭般的瞳孔里,燃烧着温暖的光。
“准时。”沈含姝笑了,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温柔得不像话,“双子座难得的优点。”
“我哥哥说,约会迟到是国际惯例。”纪恋溪走过去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
“那是对不重要的约会。”沈含姝伸手,很自然地把她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重要的约会,应该提前到,熟悉场地,调整心情,预演对话——这是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习惯。”
她的指尖擦过纪恋溪的耳廓,微凉,但触碰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。
“这里……”纪恋溪环顾四周,“就是你的秘密基地?”
“嗯。”沈含姝重新转向护栏,手肘撑在锈迹斑斑的铁栏上,“读研压力大的时候,就来这儿。对着云说话,对着风喊,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看太阳落下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云不会评判你,风不会要求你,日落每天都会来——很安全。”
纪恋溪走到她身边。从这个高度看出去,整座城市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。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,近处的老城区炊烟袅袅,车流在街道上织成光带。
“我第一次上来是大一。”沈含姝继续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那时候刚确诊,每天要吃一大把药,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我哥怕我想不开,二十四小时看着我。”她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,“我就躲到这里来。在这里,至少没人用那种‘你要坚强’的眼神看我。”
纪恋溪的心轻轻揪了一下。她想起哥哥说的“她病了”,想起那个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的沈遇初。
“现在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现在好多了。”沈含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,打开给纪恋溪看——里面是分好格的白色药片,“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,学会和那些‘声音’谈判。心理学知识在这里很有用——你知道幻听最怕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怕你认真听它说话。”沈含姝合上药盒,“一旦你开始分析它的逻辑漏洞,记录它的出现频率,给它做认知重构……它就怂了。就像欺负人的小孩,你越躲,它越来劲;你正面迎上去,它反而不知所措。”
她说得轻松,但纪恋溪看见她握着药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沈含姝……”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别。”沈含姝抬手制止她,眼睛依然看着远方,“别同情我。我不可怜,我只是……有点复杂。”她转过头,眼神在暮色中异常明亮,“而且,正是因为这些‘复杂’,我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比如——”
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塔罗牌,熟练地洗牌,切牌,然后抽出一张,背面朝上递给纪恋溪。
“猜猜是什么?”
纪恋溪接过牌,没有翻:“倒吊人?”
“啧,没意思。”沈含姝笑,“不过没错,又是倒吊人。连续三周了。”她从纪恋溪手里拿回牌,翻转过来——果然是倒吊人,在暮色中微微反光。
“在塔罗体系里,这已经是明确的信号了。”她说,“牌在告诉你:是时候换种活法了。是时候放下那些让你倒吊着的执念了。”
“我有什么执念?”
“比如,非要等‘完美灵感’才动笔的执念。”沈含姝挑眉,“比如,非要等别人先开口才敢靠近的执念。”她顿了顿,“比如,明明心动却假装只是好奇的执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