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恋溪愣住。
“她确诊后,清和大学心理学院组织了专家会诊。我当时是院里最年轻的特聘教授,专攻早期干预,所以被邀请参与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纪恋溪听出了底下的颤抖,“我第一次见到含姝,是在医院的观察室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,很安静。完全看不出病历上描述的那些症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需要积蓄勇气。
“但我跟她聊了几句就发现了——她在幻听。我问她问题,她会停顿,像是在听别人说话,然后才回答我。她告诉我,那个声音叫‘小温’,是她的朋友。”纪致宁闭上眼睛,“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,试图帮她。认知行为治疗,药物调整,家庭支持……但效果有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见到了沈遇初。”纪致宁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,“他是含姝的监护人,每天来医院,一待就是一天。我们开始讨论治疗方案,开始交流想法,开始……互相理解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后来我们在一起了。不是因为含姝,但含姝是那个……让我们相遇的契机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段时间,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。含姝状态好的时候,会跟我们聊天,会问我们的研究,甚至会开我们的玩笑。她说:‘等我好了,要给你们当伴郎——哦不,伴娘。’”
纪恋溪想起幻觉里沈含姝说的那些话:“我家这口是心非的毛病,祖传的。”“死傲娇终于嫁出去了。”
原来那不是她凭空创造的。那是沈含姝真的说过的话——在她状态好的时候,在她还相信“等我好了”的时候。
“2017年8月10日,”纪致宁继续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含姝说要上天台透气。我陪她去的。那天夕阳很好,风很温柔。她站在栏杆边,看了很久的天空,然后对我说:‘纪教授,如果有一天我好了,我想去学塔罗牌。’我问为什么。她说:‘因为塔罗牌很神秘,而我脑子里的声音也很神秘。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。’”
塔罗牌。脱口秀。心理学。
原来沈含姝真的想过这些。在她短暂清醒的时刻,在她还能做“如果”的梦的时刻。
“那天晚上,”纪致宁的声音哽住了,“她跳下去了。凌晨四点。医院打电话时,我和遇初在一起。我们冲到现场,看到的是……”
他停下,说不下去了。
沈遇初接过了话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看到她躺在那里。白色的病号服,红色的血。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天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她的身体还是温的,但已经没有呼吸了。”
温的。
纪恋溪想起幻觉里沈含姝的体温,想起拥抱时的温暖,想起那些夜晚相拥而眠的温度。
原来她记得的“温”,是尸体最后的余温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后来,”纪致宁说,“遇初崩溃了。他觉得是他没照顾好妹妹,觉得是他害死了她。他推开我,说他不配拥有任何幸福,因为他连唯一的家人都没守住。”
沈遇初的手握紧了方向盘,指关节发白。
“我说我不在乎,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扛。但他听不进去。”纪致宁的声音里有了泪意,“他开了‘孤屿’酒吧,说是为了纪念含姝——她说等她好了,想开个小店,卖酒和故事。但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岛。不让我靠近,不让自己快乐。”
“然后呢?”纪恋溪追问,“那跳海……是真的吗?”
沈遇初转过头,看着她。在昏暗的车灯下,他的眼睛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“2018年春天,”他缓缓开口,“含姝走后半年。我去海边,想……结束一切。”
纪恋溪的呼吸停了。
“但我没跳下去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……我听见了你的声音。”
“我的声音?”
“那时你已经开始画漫画了。你画了一个短篇,叫《孤屿》。主角是个失去妹妹的男人,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女孩。”沈遇初顿了顿,“你哥哥给我看了那篇漫画。我看到最后一页,主角没有跳下去,因为他想起了妹妹说过的一句话:‘哥,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,把我看不到的风景都看一遍。’”
那是沈含姝真的说过的话。在幻觉里,沈含姝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哥,你要好好活着,连我的那份一起。”
原来那不是她编的。那是真实的记忆碎片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渗透进了她的创作里。
“所以你没跳。”纪恋溪轻声说。
“没跳。”沈遇初点头,“但我也没回来。我在海边住了三个月,每天看日出日落,想明白了一件事: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。而我,还没有那么勇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回来了。继续经营酒吧,继续活着,继续……不让自己快乐。”他看向纪致宁,“直到你哥哥,用七年的时间,一点一点,把我从孤岛上拉回来。”
纪致宁握住他的手。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