咨询结束了。她们一起下楼,在实验楼门口道别。
“如果还有需要,可以再来找我。”沈含姝说,“我每周三下午都在。”
“好。”纪恋溪点头,“谢谢学姐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沈含姝。
一周后,她在学校公告栏看到一则简单的讣告:心理系研究生沈含姝,因病去世,年仅二十一岁。追悼会不公开举行。
她去了追悼会——或者说,她去了追悼会门口。那是医院旁的一个小礼堂,门口聚集着几个人,都穿着深色衣服,表情沉重。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,但肩膀在颤抖。那是沈遇初。
她没进去。她只是远远地看着,然后离开了。
后来她开始画漫画。一开始是普通的校园故事,但渐渐地,沈含姝的脸出现在她的草稿本上。一开始只是模糊的轮廓,后来越来越清晰。她开始查沈含姝的资料——学籍信息,论文,甚至医院的公开病例(她哥哥作为教授有权限调阅)。
她知道了沈含姝的生日,知道了她的病情,知道了她有个哥哥,知道了她哥哥有个曾经的爱人。
她开始构建一个“如果”。
如果沈含姝没有死。
如果她病情稳定了。
如果她完成了学业。
如果她遇见了爱她的人。
这个“如果”越来越详细,越来越真实。她自学心理学,为了理解沈含姝的病情;她研究塔罗牌,因为沈含姝说过“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”;她甚至去酒吧听脱口秀,想象沈含姝站在台上的样子。
然后她开始画《孤屿心语》。主角是一个叫沈含姝的心理学家,兼职算命师,在酒吧讲脱口秀。她有个哥哥,哥哥有个旧爱,两人分离七年又重逢。
她画着画着,开始分不清。
她开始在现实里“看见”沈含姝。第一次是在“孤屿”酒吧——那是沈遇初开的酒吧,她因为漫画取材去过几次。那天她坐在角落里,看着空荡荡的舞台,突然“看见”沈含姝站在那里,穿着米白色衬衫,说着那些她写在漫画里的台词。
她以为那是灵感。
但后来,“看见”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沈含姝出现在她的画室,出现在她的公寓,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她开始和“沈含姝”对话,开始计划“未来”,开始“恋爱”。
她哥哥发现了。带她去看医生。诊断是解离性障碍,由创伤后应激和创作过度投入引发。
第一次治疗,她“清醒”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她知道沈含姝死了,知道一切都是幻觉。但她太痛苦了——比幻觉更痛苦。于是她开始偷偷地“回去”。给自己发消息,假装是沈含姝发的;在空座位上想象沈含姝坐在那里;甚至买了一个易拉罐拉环,告诉自己那是沈含姝送的。
第二次复发更严重。她彻底回到了幻觉里,而且这一次的幻觉更完整,更持久。持续了一年。这一年里,她“经历”了所有那些甜蜜的、温暖的、让她觉得自己被深深爱着的时刻。
直到今天。直到她翻到那个文件夹。
直到真相像一把生锈的刀,割开了所有美好的假象。
记忆倒灌完毕。
纪恋溪站在天台上,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。远处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,钟楼敲响十点的钟声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所有的幻觉,所有的创作,所有的“如果”——都是她为自己熬煮的一壶涩温。
用那个唯一真实的下午的记忆余烬,煨了七年,熬成这一壶又涩又温的汤。
涩,是因为底色是死亡,是失去,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。
温,是因为在幻觉里,在那个“如果”的世界里,沈含姝活着,快乐着,被爱着。
她饮鸩止渴般喝下这壶汤,用它的温暖欺骗自己的感官,用它的苦涩提醒自己真实。
而现在,汤喝完了。
梦该醒了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标注为“沈含姝”的号码。这是她的另一个号码,是她用来给自己发消息的号码。她设置了几十条定时消息,模仿沈含姝的语气,从早安到晚安,从提醒吃药到分享日常。
她删除了所有定时消息。
然后她打开通讯录,把“沈含姝”的联系人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