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这些天宁春长早就感受不到对方的杀意了,但她就是想从对方嘴里听到答案。
斯木里一怔。
让这双眼睛再次在她面前失去生机吗——那种灼烧感不止停留在喉咙上了,它一路下滑,沉甸甸地坠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黑雾灌进她的五脏六腑,漫天的黑雾。
四处都乱糟糟的,斯木里没来得及,哭喊和嘶吼都闷在她的身体里。
斯木里蒙住了自己的眼睛,她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苦无比的呻吟。
宁春长呆住了:“怎么了?”
斯木里像是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,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斯木里的指缝向下滑去。
它沉沉地、无声地坠进了黑暗里。
可宁春长分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,那是她身为医者的本能。
她在斯木里面前蹲下身来,将手轻轻搭在斯木里的膝上,那眼泪便滑到她的手背上。
如此冰冷的一个人,眼泪却烫得仿佛要将人灼穿。
是因为那晚私祭的人吗?
斯木里抬起一双泪眼,恰对上了宁春长的眼睛,一双写满关切和担忧的眼睛。
斯木里心中一滞,抬手便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。
“你知道吗?”斯木里指了指角落,“那东西,我想过用在自己身上,想过无数次。”
宁春长就这个姿势艰难地朝角落看去。
光线昏暗,看也看不真切,只能看出那里堆着一团白色的物品,质感有些柔软。
宁春长反应过来,是那夜曾被挂在树上的白绫。
斯木里在对着她忏悔,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。
——她的声音里混杂着痛苦和悔恨,就好像她早已怪罪了自己几百个日日夜夜,如今终于能有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,听她诉说自己的罪行。
我有罪。
我会了结我自己的。
在一切结束之后。
宁春长叹了口气。在军帐中时,她不是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感,像是两人同行却只有一人回来了。
留下的人常问她:“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我?”
宁春长无法给出回答。
刀剑无情,人却有情。
真到了那一步时,总有运气不好的一批生者,她们被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窄小房间里,连同此前所有的记忆。
在此后的日子里,她们便在这狭小的心内一方空间被迫品尝这种痛苦。
反反复复,却无人可替她们分担。
可连记忆也会逐渐褪色,对方的气息从一开始的无处不在,到后来的无处可寻。
只有某几个瞬间,那些与画面、触感、气味所链接的细节会在人毫无预料时击中生者正在行走的身体。
行走,带着被穿透的血洞,如游魂一般。
直到她们有一日终于决定去走那条更轻松的路——追随亡者而去,祈求第二日便能相遇。
问她问题的那个人,宁春长没能将他救下来。
他死在某一个清晨。
宁春长推开门,她最喜欢的朝阳从她身后透过去,落到他安详的脸上。
娘总告诉她,她救不了所有人,只能尽她所能,多救一个是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