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很轻,从房外的枝头跃进来,宁春长却没什么睡意。
云絮宫不比长青轩,皇帝虽也鲜少踏足,到底是新晋了两位妃子,再因战事勒紧腰带过日子,那香炉里燃的香也是好料子。
宁春长习惯长青轩那屋子里潮湿的气息了。
叫玉翠搬了香炉出去,滞留的气味却仍自顾自钻进她鼻腔,惹得她心烦。
被迫丢掉长枪,贴到娘亲身后为保生存那会儿,为能瞧出别人是什么病、伤得多重、用多少药,宁春长几乎是逼着自己沉到满军营的血腥味里去。
伤口发脓,烂肉新生,药罐里终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疼痛、惶恐和绝望在四处蔓延。
在这些的背面,偶尔,偶尔也会有愈合后结好的痂、节庆日多加的肉,滴到她手背的感激的眼泪。
那些新生的希望和几乎重活一次的欣喜。
宁春长跟在娘亲身旁眼睁睁看着这些。
原本她只为了带着玉翠求生的,未曾想到有一日眼泪连同别人的一道往下落,连串的雨幕一般。
她娘被吓了一跳,倒是病床上那幼童盯着她的眼睛,痴痴笑了出来。
二人在对视中一同傻笑,正如半刻前感受到同样痛苦般的哭泣。
从那之后,宁春长便苦守在药罐旁,在暂无伤患时抱起厚如堆积柴火般的医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苦啃。
方才斯木里那样拥抱她,紧得叫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——宁春长说不出来,要待到思绪从莲关的军营里滚了一道才咂摸出些不对来。
她不是没被人拥抱过。
从前她赢了宁朝辉,得意洋洋地在台上竖起娘送她的长枪时,亦或是猛然想起医书某个角落里的偏门方子,或可一试解决眼前的急症时,娘都会一手揽住她的后脑,一手抚着她的背,急急一抱,道句“我的好春长”,便又继续忙忙碌碌。
娘那样的能人,身上似有十八般技艺,宁春长全部的本事皆由此学来。
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是正常的。
玉翠偶尔也会顺势扑入她的怀中,双手一并揽住她的脖子,如鸟儿归巢,有时连未来得及擦干的眼泪也滚到她的肩背上。
如今玉翠大了,便很少这样了。
但玉翠仍在每年为她庆祝生辰时,轻轻与她相拥,轻到像是担心她是只一捏就破的纸鸢。
而斯木里——她倒真害怕她像只纸鸢般随风飘走了,因而死死拽着她。
宁春长本以为这感觉就与她第一次看到斯木里藏起的伤疤时类似,亦或者和她第一次将瑟瑟发抖的玉翠护在怀里时相同。
是触目惊心或是满腔的心疼。
可事实是真正惊扰她叫她无法入睡的远不止这些。
宁春长更好奇斯木里嘴里提到的“她”,倒想拭去斯木里眼角的泪水…想问斯木里嘴边明显未尽的话究竟是什么。
她凭自己游走于军帐伤者间那么久的直觉,无端在心中拼凑出几个短句。
斯木里在害怕,斯木里拥抱她,两颗心在跳,一个人曾经流血。
所有的这些全搅在一起。
百般头绪不过卡壳了一瞬,便叫斯木里逮到借口溜走了。
多么地像一只纸鸢。
宁春长便沉在这一幕的想象中,随着远去的纸鸢一同去往没有残留香气的天空,肉眼所及皆是湛蓝,不似流出的鲜血一般。
那里没有火把,没有耳边响彻的河声,更没有宁朝辉扭曲的脸。
尽头只是一场久违的香甜美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