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宁春长沉默下来,流云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,信纸发黄,多有褶皱,想是经历了好一番辗转的。
“还有一事,今早天未亮时,就有人避开门口守卫,小心翼翼来给宁美人送信。他说他之前还送过宁将军的信,要奴婢务必把此信亲手交给宁美人。”
宁春长接过那信,表情不由得凝重起来。
宁朝辉早已埋骨莲关,要通过此种方式送信进来,无非是……娘亲。
在她写出的信到达杨芷寒手中之前,杨芷寒已然有什么事必须要告诉她了。
流云自觉退了出去,在寂静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,宁春长缓缓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纸只有一页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,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和急促。
宁春长几乎能想象,杨芷寒落笔之时,烛光如何嵌进她紧皱的眉头。
“春长:
见字如面。
莲关外三十里已见北戎鹰旗,他们驱赶掳掠的边民填塞壕沟,昼夜不停。
城中的箭矢存余已不足三成,滚木擂石也将用尽,伤者每日剧增,医药早已短缺。
朝廷批复的援军与粮草迟迟未到。京中传来风声,主和派声浪甚高,或有舍弃莲关,以换喘息之意。
此议实属荒谬。莲关若失,北地将无险可守,北戎铁骑可长驱直入,直逼中原腹地。
另据探报,南羌近日异动频繁,恐怕朝廷会有南北同时受敌之患。
我守此关十数载,历经大小战事无数,还从未像这次一般,觉得人力有穷,天命难测。
战事已至紧要关头,此信送出后,恐怕再难与外界通联。
我既决心与莲关共存亡,马革裹尸便是归宿。他日若闻我死讯,不必过哀。眼泪于事无补,你更需珍重自身。
往后中原多艰,你在宫中,如履薄冰,切记,切记照顾好自己。
珍重。
杨芷寒绝笔”
信匆匆扫完,宁春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虎口,将冲到喉间的呜咽堵了回去。
杨芷寒的文字一向如此,哪怕托着死志,也不过寥寥数语。
她自小就怀疑过自己究竟是不是杨芷寒的女儿,怎么好似不如她半分坚强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,信纸上那些潦草字迹扭曲起来,幻化成莲关漫天的大雪,雪中矗立着残破的关墙,墙下是累累尸骸。
墙外是黑压压的大军,而城墙之上,杨芷寒正穿着一身染血的甲胄。
“娘……”
画面被泪水模糊,巨大的恐慌和悲痛瞬间扼住了她,比起当年她被宁朝辉按入冰冷河水之中,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来得更甚。
尽管杨芷寒说眼泪于事无补。
可此刻她身处的整个大地都在崩塌,那个无论曾让她有过多少怨怼,却始终是她生命根基的人,就要被这崩塌吞噬了。
她要见她,立刻,马上。
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,烧光了宁春长所有的理智。她要去莲关,哪怕是去见她娘最后一面。
她几乎是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,冲向门口。
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扉,宁春长猛地顿住。
子时,乱葬岗,玉翠——理智渐渐被脑内冒出的几个词勾了回来。
宁春长死死地盯着虎口上泛红的齿印。
今夜她还不能走,玉翠还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