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贤遥遥端坐在主位上,宁春长一眼扫过去,只觉他已是半截入土的枯木。
而真正吊诡的是,寻遍这枯木周围竟也找不出半分生机。
大约是前线战事吃紧,韩晓然主办这场家宴事事从简,搭上门外那场雪,更显得眼前的菜色都萧条。
心脉受损也不是这几日就能恢复过来的,因而离赵贤最近的韩晓然便失了往日神气。
杨筱更是不必说了,她本就小产没多久,又心存着怨气——玉翠显然是被推出去顶包的那个,她连怨不知道怨谁。
宁春长的目光与她匆匆相接了一瞬,杨筱的眼窝深陷,眼神复杂到甚至让她觉得陌生。
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杨筱,终于被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撕裂了,而这种撕裂伤还不知能不能复原。
意识到这一点,宁春长忍不住用掌心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膛,来抑制那种一阵一阵的抽痛。
待宋慧可把她的信送出去,但愿能给杨姐姐一些安慰吧。
宁春长的目光落到宋慧可身上,对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回应。
没来得及扫到斯木里,端坐主位的赵贤便开了口。
“为了鼓舞士气,朕不日将御驾亲征。”
这句话无异于惊雷一般,在本来静寂无声的大殿中央炸了开来。
炸出的余浪波及到宁春长这里,仍旧溅出了一丝惊惶。
举目望去,连韩晓然都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,宁春长轻而易举地读取到讶异。
唯有——唯有斯木里,一开始她还未来得及打个照面的斯木里,她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层又一层的余波之中。
看起来就像皇帝一同升了她们位份那次一样。
宁春长皱起了眉,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。
没来得及细想,赵贤已举起酒杯,语气沉痛道:“北境战士浴血奋战,朕与尔等共饮此酒,遥祝他们平安,祈福将士凯旋。”
顾不上赵贤是被哪一环推到如此境地的,宁春长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,总觉得那颜色与万千人死去后凝结堆积的血液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虚伪的响应声在耳边荡起连绵不绝的回音,宁春长闭了闭眼,压下喉咙的痒意,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在身侧席垫的暗影里。
酒过三巡,气氛也活泛不少,韩晓然跃跃欲试,靠着赵贤的肩膀,扬声道:“陛下。”
那双娇媚而危险的眼睛扫到她的身上了,宁春长心里一紧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,韩晓然便接道:“宁美人琴艺了得,在此祈福之际,不如请她奏上一曲,以寄遥思?”
赵贤昏昏欲睡的双眼清醒了一些,像是什么关键词把他的兴趣点亮了似的:“哦?琴艺了得?”
那个眼神——不同于嫌恶、恨或是一点……恐惧。
宁春长终于明白,赵贤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。
以前是,此时此刻更是。
宫人在韩晓然的示意下抬上琴,宁春长坐在琴前,赵贤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,她舌根发麻。
想吐,无比想吐。
只想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