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,你又救了我。”玉翠裹紧身上的外袍,眼圈发红,“我在掖庭待了多久?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
宁春长一怔,下意识算了算:“冬月十七了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是一愣。
玉翠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,混合着脸上的污迹,划出两条长长的黑线来,一张好好的脸被分成了几半。
“冬月十七。对不起,娘子,对不起。原本应该好好给你过一个生辰的,我答应你的糕点还没做给你吃。”
宁春长的鼻子酸得厉害,她用力吸了口气,压住哭腔:“别说傻话,玉翠,出宫之后,会有人送你去京郊的慈安堂,在那主持的师太受过宋慧可的恩惠。你可以在那里待很久,养好伤,然后……”
宁春长顿了顿,将万般不舍压在喉中:“然后,你想做什么就去做。你自由了,玉翠。”
“自由?”玉翠的眼中先是茫然,随即就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了。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抓住宁春长的衣袖,“不!娘子,我不能走,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?我不可以走。”
“玉翠!”宁春长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你要好好活着,那天晚上你答应过我的,你记得吗?”
“你跟我说的,你这条命是我的,我需要你好好活下去,哪怕是在没有我的地方。”她看着玉翠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。但你出去了,就再也不要回头。”
玉翠的泪水汹涌而出,她看着宁春长决绝而痛苦的眼睛,她忍不住想,这双眼睛弯起来时是多么美丽。
在娘子寻回她的那个夜晚,在她亲口承诺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之后,娘子便是这样弯起眼睛的。
玉翠一点点松开了手指。
她虚弱的身体里奇迹般地升起一股力量。
玉翠用力抹了把脸:“我明白了,娘子。我会出去的,我要好好养身体,要继续学医,就像我们以前说过的那样,我要变得很厉害,像娘子一样厉害,像鲍仙姑一样厉害。”
“娘子家中出事之后,我就一直很想和娘子聊聊。我嘴笨,不会安慰人,又怕提起这事就让娘子伤心。可眼睁睁看着娘子伤心,我也伤心。”玉翠加快语速,“从始至终,这个家里,把我当成家人一样的人,只有娘子一个。”
玉翠泣不成声:“以后再见到娘子,我还要做糕点给娘子吃。”
谁都知道,这最后一句已是无望的告别了。
眼前这个从小陪伴着她的人将要永远地离开,两块相连的肉终究还是被撕开。
宁春长血肉模糊,强撑着的坚强终于崩塌。
她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玉翠的脸上,和玉翠的泪混在一起。
没时间了。
宁春长最后用力地抱了玉翠一下,仿佛要将自己剩余的所有温度都渡给她。
然后,她强迫自己松开手,将虚弱但已恢复意识的玉翠扶起,搀着她,一步一步走向那辆板车。
将玉翠妥善安置在垫了干草的车板上,用那件披风将她裹紧。接应的人已经准备好了。
宁春长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:“玉翠,保重。”
玉翠拉着她的手缓缓松开:“娘子,你要照顾好自己,别再吹冷风了,容易得风寒,吃药之前记得给自己准备蜜饯。不要靠近水……”
宁春长转身捂住了自己的嘴,她与玉翠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,生怕招来侍卫。
玉翠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,渐渐地,所有温柔的嘱托都散落进了风里。
宁春长没有回头。她知道,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声音远去了。
但另一部分,属于玉翠的未来却正在生根。
寒风刺骨,此刻宁春长才察觉,她身侧的斯木里只穿着单衣,一双常年冰冷的手已冻成紫红。
宁春长皱了皱眉,她抬手抹去眼下的泪珠,目光从对方的手转向了脸。
一片晶莹的天地中,斯木里白得骇人的脸上浮现出几根青紫的血丝。
宁春长想起瓷娃娃,眼睛大而黑亮的那种。
“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谈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