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惜三年前狂风刮断了那棵老树,还砸穿了体育系的更衣室,害得游泳队裸奔上报纸,《巴尔的摩太阳报》头版——肌肉男与橡树枝齐飞,你如果看见应该会很有兴趣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竟有这等趣事?我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这么早毕业回来了,否则还能看一看热闹!”
丹尼。周闻言不禁大笑起来,用力拍了拍陈骨生的肩膀:“老天!你当初回国真应该带一份简报给我收藏,说不定上面还有我认识的人!”
陈骨生同样亲切回揽了他一下,修长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丹尼。周的后脑,将一根黑色发丝悄然藏在掌心,然后不动声色收回手:
“校图书馆阁楼里还收着那份报纸,周少什么时候故地重游,说不定还能找到。”
丹尼。周只觉得后脑微不可察刺痛了一下,并没有放在心上,他对着陈骨生略微笑笑,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笑意比起刚才好像淡了几分:
“等将来有时间我们倒是可以约着一起,回母校看看教授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他们总算结束寒暄,接二连三落座,叫来几名漂亮的舞小姐在旁边相陪。只是中途丹尼。周忽然借口去上厕所,就连厉京楷也起身跟了过去。
陈骨生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,姿态闲适安稳,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。
“怎么样?他到底是不是莱斯金顿毕业的?”
厉京楷一和丹尼。周离开座位,就立刻找了处僻静角落迫不及待开口询问。
说来也巧,他早年在M国的时候四处胡混,书没念进去多少,朋友倒是认识了一堆,好巧不巧就有一个丹尼。周,对方和陈骨生一样毕业于莱斯金顿医学院,用来试探底细倒是再方便不过。
丹尼。周却是皱了皱眉,因为他们学院的实验室旁边并没有种植橡树,树洞里就更不可能用拉丁文刻什么箴言了,可偏偏陈骨生说得有理有据,让他都不禁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怀疑:
“这个人很可疑,我刚才试探他的话其实都是瞎编的,他却能神态自如的接上,并且对答如流,如果是个骗子,那他的骗术未免也太高明了。”
——这段话并没有成功说出口。
因为就在话到嘴边的一刹那,丹尼。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,大脑空空荡荡,就像被谁掏空了记忆,就连目光也呆滞了起来。
厉京楷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,出声催促道:“哎,我问你话呢,你怎么不理我?”
丹尼。周缓缓看向他,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,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,一字一句道:
“是的,他确实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,否则不可能知道我们学校实验室旁边种了棵橡树,而且还知道那棵树砸塌了体育系的更衣室。”
厉京楷顿时松了口气:“那就行,我说嘛,陈医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比我还像留过洋的,怎么可能是骗子,我哥就爱瞎怀疑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轻,没人听见。
厉京楷回过神,大咧咧揽住丹尼。周的肩膀笑道:“得了哥们儿,这次可多亏你,今天的酒局舞票我请,能喝多少都算你的本事。”
另外一边,陈骨生既不和舞女谈笑风生,也不和别的酒客一样聊天划拳,手中慢悠悠摆弄着什么东西,细看是一个木雕的小人,不过巴掌般大小,刚好可以攥进手心里。
芳妮小姐知道他是厉京楷带来的客人,担心他受了冷落,笑吟吟端着酒杯过来搭话,涂着鲜亮指甲油的手抵着唇瓣轻笑,尾音像裹了蜜的棉丝,一口吴侬软语:
“陈先生呀~侬勒浪看啥宝贝啦?让我也望望好伐?”
“该勿要是哪位小姐送把侬的定情物事吧?依眼光交关好喔~”
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笑了笑,他摊开骨节分明的掌心,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枚老檀木雕的狐狸头木偶,瞧着精致可爱:
“不过是一个木偶,我打算练练手艺,将来如果失业了也好在霞飞路支个摊子,芳妮小姐倒时候可一定要带着七少过来光顾,毕竟你说的话在七少那里比圣旨还管用。”
芳妮小姐明显被取悦到了,整个人几乎要笑倒在一旁的丝绒沙发扶手上,烫染成波浪纹的乌黑鬓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几缕,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笑出了泪花,眼尾精心描画过的黛色也跟着微微晕开。
她的珍珠耳环一晃一晃,绢帕轻甩带起香风:
“哎呦喂,陈医生真促狭,督军府的金饭碗勿要太牢靠哦,等歇七少过来,我定规要告诉他——陈医生要改行做木头狐狸精咧!”
说曹操,曹操到。
他们正聊得起劲,厉京楷和丹尼。周就回来了,他们一左一右在沙发上落座,看起来神色如常。
“聊什么呢,这么开心?”
厉京楷随手揽过芳妮,对他们刚才的聊天内容很感兴趣,芳妮顺势倚进他的怀里,绢帕轻扬指向陈骨生:
“七少~陈医生要改行当木匠,说将来失业了请我们多多捧场,你快劝劝伊呀!我还等着陈医生高升了,好托关系插队挂号呢!”
厉京楷也乐了:“陈医生,你天天正事不干,偏喜欢待在房里研究木雕,当初报考医科真是屈才了,就应该在西街找泥人张拜个手艺嘛。”
陈骨生也不争辩,只是把玩着那枚狐狸木雕,然后漫不经心吹掉上面的浮灰,一副“玩物丧志”的模样,谁也没注意到旁边的丹尼。周忽然打了个寒碜。
“我这也是未雨绸缪,毕竟厉少帅身边能人太多,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挤没影儿了呢,还是早做打算的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