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,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光景里,陈骨生从来都不是被吞吃的羔羊。
他是悄无声息游走在暗处、择人而噬的鬼魅,远比这硝烟乱世更令人胆寒。
陈骨生坐上黄包车离开了督军府,这次后面再没有人跟踪了。
他双腿交叠,懒懒靠着椅背闭目养神,丝毫没有半点挫败模样,右手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娃娃,细看有些像张阿四,只是原本光滑润泽的木料此刻却像是被抽走生机了一般,表面粗糙黯淡,仿佛下一刻就会腐朽成灰。
今天的局,远比陈骨生想象中要顺利一些。
就连事先预备好的后招也没用上。
但小黑蛇明显不这么想,它漆黑冰凉的身躯悄无声息出现在扶手边缘,然后顺着陈骨生浅色的丝绸衣袖向上游走,嘶嘶吞吐着蛇信,一道由意念凝成的声音直接侵入了陈骨生的脑海:
【你为什么要离开督军府?没了厉戎生的信任,孟阙只会把你当成一步废棋。】
陈骨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,垂眸看向黑蛇,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,这才用指尖隔空轻描黑蛇的身形,慢条斯理道:
【信任,不一定要朝夕相对,有时候走的干脆利落一点,反而更容易免去怀疑。】
世上有些事,可一可二不可三。
厉戎生这次没抓到他的把柄,下次只会把他盯得更紧,就算陈骨生自信不会露出破绽,也不可能终日周旋在对方的怀疑与盯梢之中。
与其如此,倒不如破而后立。
经过出走这么一遭,等他将来再回督军府的时候,厉戎生就会有所顾忌,起码不敢再像今天一样随随便便怀疑他。
而且……
陈骨生修长的指尖看似随意一捏,那枚属于张阿四的傀儡就悄无声息在他掌心化作齑粉,他把手伸出车外,修长的指尖缓缓松开,任由木屑随风散去,闭目懒声道:
“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人跟踪我了,过几天,刚好可以去见见孟阙。”
梧桐街的住宅虽然幽静,但因为年久失修,难免有些老旧腐朽,连带着屋内的桌椅床架都隐隐透着一股快要散架的气息。
陈骨生搬进去后没多久,就把屋子里那些风格杂乱的家具摆设全部换掉,并且重新定制了一套梨木家具,原本荒芜的庭院里也移栽了一些易活的花草,依着地势搭起一个凉亭。
等到一切都安置妥当,原本略显荒凉潦草的居所已经焕然一新,透出截然不同的清气雅韵。
只见屋子里窗明几净,满室书香,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陈列着几件素雅瓷器,墙面挂一幅水墨远山图。临窗处设一张宽大平整的书案,其上笔墨纸砚陈列有序,看起来古雅静谧,浸润着一种沉静深厚的书卷气息。
右侧的小隔间内则新设了一座乌木佛龛。龛中供奉着一尊形态诡谲的八面邪佛,铜制佛身折射出幽暗的光泽,十六条手臂蜿蜒伸展,掌心血眼圆睁,八张面孔神情各异,或嗔怒或诡笑,赫然与陈骨生贴身佩戴的那枚朱砂命牌一模一样。
香炉里插着三支暗红色的线香,点燃后烟雾腾挪,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香气,和屋子里的老山檀互相交织混合,清冷中透着颓靡,说不出的诡异。
陈骨生每天闲来无事,或烹茶,或写字,或看医书,终于在十天后等到了孟阙上门。
“笃笃笃——”
夏末略显倦怠的午后,木门被人从外间敲响。
陈骨生听见动静并没有立即起身,而是等响过三下之后,这才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医书,不急不缓走过去开门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只见孟阙一身深灰色暗纹绸缎长衫站在门外,手中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,大概是怕引人注意,所以刻意穿的颇为低调。
“阿幸。”
孟阙笑着唤出这个旧名,目光掠过陈骨生身后的景致,感慨似的轻轻一叹,
“你这处院子倒是清雅,偷得浮生半日闲,难怪天天待在家里闭门不出,我想寻你都没处去,只能亲自上门。”
陈骨生浅笑不语,只是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态,引他入内,然后随手将门扉合拢。二人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,陈骨生拎起茶壶,徐徐斟了两杯热茶,这才开口问道:
“孟老板今天上门,是为了我从督军府离开的事?”
孟阙却摇头:“我知道你在督军府受了委屈,今天过来是为了看看你,不为别的,怎么样,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?”
陈骨生轻轻垂眸,心想难怪原身被孟阙骗得稀里糊涂,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,这番话到底听着熨帖,比上来就打听消息强上不少。
不过……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,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督军府受了“委屈”?难道督军府另外还有他的眼线?
陈骨生思及此处,镜片后的目光轻轻闪动一瞬,温声开口:“孟老板,劳你挂心,我并没有什么要帮助的,这次虽然因为一些误会离开了督军府,不过你上次想做的事,我已经有了眉目。”
孟阙闻言身形一顿,目光难掩讶异:“你指邳州的运输线?”
陈骨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置可否:“孟老板信我吗?”
孟阙闻言一怔,过了几息时间才道:“自然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