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,就不能装作不认识,你越是否认,对方就会越觉得你心里有鬼。
张阿四也是没想到几年不见,当初和自己一起行骗的同伴居然混得这么阔绰了,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元,神情控制不住露出一丝狂喜,见陈骨生认出自己,也终于不再攥着他的手臂:
“是啊,这两年为了躲战乱过的苦,别说你了,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,阿幸,还是你够本事,当年能耍得那群富家小姐团团转,现在还是这么风光,有好生意也拉兄弟一把呀。”
陈骨生欣然应允:“好说,我这两年在一位绸缎富商身边做事,倒也混了口饭吃,不过我现在急着回去找掌柜的……你也知道,邳州的铁路被炸了,外面的货进不来,客人四处闹着要退货,我再不去处理,恐怕饭碗都要丢了。”
张阿四显然不想放他这么离开:“那我上哪儿找你去?我现在也没个住处,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?”
陈骨生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钥匙递给他:“我等会儿直接去商行,恐怕不便带你一起,这是我住处的钥匙,梧桐街胡同往里面走,第一间贴红对联的就是,你在里面先住着,我得空就去找你。”
他们相逢突然,陈骨生也不可能提前准备一把钥匙骗他。
再者说,就算被骗了,能混一把银元和一套房子也值啊!
张阿四欣喜接过钥匙:“阿幸,还是你够义气!”
陈骨生轻拍他的肩膀,等收回手时,指尖已经多了一根黑色发丝,他笑得亲近,并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:“兄弟一场,我不会忘记当初的情分,时间不早,我就先走了,最多三天我就过去找你。”
张阿四连连点头,心满意足让到了路边。
等陈骨生回到督军府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许副官,对方胳膊下方夹着一张巨型军事地图,看样子是要上楼送给厉戎生,只是不知为什么,一见他就自动停下了脚步,顺带着还往门槛外面退了两步,目光热切得有些诡异:
“陈医生,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?”
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骨生,掺着几分稀奇,掺着几分八卦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。
嗯?羡慕?
陈骨生微微偏头,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。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,面上仍是一贯的温文尔雅,语气平和的应道:
“刚才闲着没事就去外面转了转,顺便替少帅换一副新的针包。”
他说的全是实话。
许副官却是一副“你别解释了我都懂”的暧昧表情,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道:“陈医生,你不用这么紧张,少帅平常虽然治军严谨,但从不苛责自己人,你在督军府憋了那么久,偶尔想出去转转也是人之常情嘛。”
字字正常,连在一起,却怎么听都不像句人话。
饶是陈骨生素来敏锐,一时也参不透许维均话中深意。他微微一笑,从容转开话头:“许副官这么晚还要上楼,是去给少帅送文件?”
别看许维均平常一副文质彬彬、极好说话的模样,实则也是只藏得极深的老狐狸,半点口风不露,只笑吟吟地点头:
“是呀,送完了我就打算回房睡觉了,时间不早,陈医生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许维均说完就转身上了楼,陈骨生目光掠过他臂弯间那卷地图的缝隙,却倏然瞥见两个墨迹清晰的字——
邳州。
陈骨生若有所思垂眸。
厉戎生不是没打算和邳州开战吗,怎么会无缘无故研究起了邳州的军事地图?
今天不用上楼扎针,陈骨生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,披着一件松垮的白色盘扣外衫懒懒躺进了摇椅里,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刻着前两天未完工的木头。
他神情专注,潮湿的黑发从额角不慎滑落一缕,氤氲的水汽还没散去,金丝眼镜摘下放在桌角,眉眼失去镜片遮挡,细看其实带着几分锐利,只不过他平常爱笑,所以只让人觉得温润。
他下降头术的时候如果有傀儡作为媒介,可以省很多事,可惜迷魂术对于厉戎生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军人不起作用,否则有许多事也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了。
女仆阿茹正俯身替陈骨生整理床铺,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自她肩头垂落,沿着脊背蜿蜒而下,在台灯照射下泛着泠泠幽光,像一条蛰伏的黑蛇。
“阿茹。”
陈骨生忽然漫不经心开口,目光仍落在手里的那个木偶上,随着他手中刻刀的动作,木屑簌簌而落,人偶的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,乍看有些像张阿四。
“下午我不在督军府的时候,都发生了些什么事?”
他这人心思深,通过许维均反常的态度,直觉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。
阿茹早已被降头术操控了神智,闻言目光悄然呆滞一瞬,连铺床的动作都变得麻木起来,她把陈骨生离府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,详细到厉戎生喝了几杯水、府里哪个丫鬟挨了训斥,最后才道:
“晚上少帅问许副官您去了哪儿。”
“许副官怎么说的?”
“许副官说您去了八大胡同嫖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