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维均继续摇头,但不知想起什么,又硬生生纠正回来,用力且认真地点了点头:
“嗯!!!”
“……”
陈骨生轻笑一声,说话不疾不徐,让人如沐春风:“这就怪了,昨天送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,怎么又不舒服了?”
许维均的脸色比黄连还苦,压低声音道:“陈医生,您在督军府也住了一段时间,别人不清楚,您还不清楚吗?少帅啊,身体舒坦了,心里就不舒坦,心里舒坦了,身体就不舒坦,总之就没个好的时候。”
“昨天宴会上要不是您在,那件事怎么收场都难说。我也就私下悄悄告诉你,少帅今儿早上发脾气,差点把那几个商会领头的全抓进巡捕房去严刑拷打,好说歹说被我拦下来了,毕竟没有真凭实据,消息传出去肯定惹得全城非议”
“您就行行好,收拾收拾东西重新住回督军府去吧,一来方便照顾少帅的身体,二来少帅生气的时候也能有个人劝劝。”
许维均这句话翻译一下,可以理解为以下意思:
陈医生,你就犯个傻重新住回督军府吧,一来少帅旧病复发的时候你可以顶上,二来少帅发脾气的时候我也能多个冤大头一起分担。
偏偏陈骨生并不接茬:“许副官,我不过是个小小医生,如果你要我治头疼脑热,或许还有办法,但如果是少帅的心病,恐怕就无能为力了……”
他说着顿了顿,笑意莫名:
“再则,少帅疑心病太重,上次是我运气好,有证据洗刷清白,万一下次运气没那么好,恐怕被少帅一枪毙了都没处说理,您说是不是?”
许副官讪笑:“陈医生,上次的事纯属意外,那是少帅故意逗你玩儿呢,你的人品怎么样,我可是瞧得真真儿的,你放心,下次再有这种事,我肯定帮你!”
陈骨生似笑非笑反问:“帮我收尸?”
许维均声音弱弱:“帮你求饶。”
陈骨生:“……”
木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差点把许维均的鼻子给夹了,闭门谢客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。
许维均险险后仰才避开门缝,他尴尬摸了摸鼻尖,心知自己给的保证实在太不靠谱,可少帅那个枪药脾气他也实在没胆子保证。
正发愁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蹲守,只听“吱呀”一声响,原本紧闭的木门忽然又被人打开,陈骨生居然穿戴整齐从里面走了出来,手里还拎着个药箱。
许维均喜出望外上前:“陈医生,你这是?”
陈骨生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,声音淡然:“我虽然没打算重新回到督军府当私人医生,不过医者仁心,少帅既然不舒服,我自然还是上门瞧瞧比较妥当。”
许维均闻言虽然有些失望,却也并不气馁,反正只要人到了府上,还怕留不下吗?他走到汽车旁边亲自帮陈骨生打开车门,又变成了那副笑眯眯的狐狸模样:
“陈医生,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,整个万城的大夫里,您是头一号!”
从梧桐巷到督军府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,但因为路上行人太多,再加上黄包车四处穿行,不免多磨蹭了些功夫,八点半的时候才抵达督军府。
汽车行驶到铁门外侧,经过岗哨确认,这才沿着十字路开进花园,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阵动静不小的引擎声。
厉戎生原本坐在楼下的长桌前准备吃早餐,手里还拿着一份崭新的晨报,冷不丁听见引擎动静,手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掐烂,惊疑不定抬头。
许维均回来了?
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两个人回来的?
厉戎生控制不住把椅子缓缓后移,居然有种想要避到楼上的冲动,可他屁股刚离开椅子,就瞬间反应过来什么似地重新坐了回去,脸色黑沉难看。
娘的,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,有什么好躲的?
就算自己上次冤枉过他、怀疑过他,而他又不计前嫌救了自己好几次,那又怎样?
那又怎样?
厉戎生这么一想,又强自镇定了下来,重新摊开报纸翻阅,至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到底看进去了多少,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。
当陈骨生拎着药箱进门的时候,就见厉戎生正坐在长桌旁看报——确切来说压根就看不见人,只能瞥见一张大大的报纸被摊得极开,连头发丝都被挡得严严实实。
嗯?
还有心情看报,看来身体倒也没有那么差。
陈骨生微微偏头看向许维均,多少带了那么点意味深长。许维均则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,然后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提醒道:
“少帅,陈医生过来给您检查身体了。”
厉戎生闻言这才收起报纸,随手一叠扔在桌上,若无其事抬头看向陈骨生——
后者大抵也没做什么,只是浅笑望着他,可厉戎生的视线偏偏像着了魔一样,控制不住顺着对方白皙的脖颈下滑,然后瞥见了长衫领口缝隙处不经意露出的一根黑色玉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