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
记忆总在雨夜泛起潮气。
当人想要遗忘的时候,它就不期然从阴暗的角落开始蔓延,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,铺天盖地,避无可避。
细致到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每一道侧影、无尽轮回中跋涉过的每一条河流、真真假假的笑语,乃至指尖沾染的每一滴鲜血,都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厉戎生总说他老子是土匪,所以长大后他也成了土匪。
陈骨生每每听见都在心中轻笑。
——谁又不是呢?
他是阴邪的降头师,他父母自然是更阴邪的降头师,那些邪门咒术早已浸透骨血,胎记般烙在命数里。
今夜雨声连绵,古色古香的楼瓦在雨幕中窥不真切,廊下灯笼轻晃,恍惚间竟让陈骨生想起了第一世轮回时,那栋总是漂浮着淡淡尸油味道的南洋竹楼。
他的心性凉薄得不像血肉之躯。
可许多年前,陈骨生确实有过父母,还有一个哥哥。
在南洋古老的传说中,他的父母是南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降头师,一生都在追求降头术的极致,后来为了炼制双生降,生下了他和哥哥——
就像养蛊要选最毒的虫,他们选了自己的骨肉。
以血脉至亲为祭,炼制傀儡。
这门邪术威力无穷,代价是只能活一个。
而且是最强大、最心狠的那个。
从记事起,陈骨生就和哥哥被关在供满了邪佛的暗室里,父母说他们天生就该是降头术的容器,等什么时候降头术大成了,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间屋子。
于是陈骨生从幼时起就开始被迫解剖那些不知名的腐尸,腥臭的尸油熬了一锅又一锅,剧毒的蜈蚣蛇蝎眼也不眨就吞下喉,然后日复一日和哥哥斗法厮杀。
——就像后山试蛊的猴子,活着只为了等一个结局。
十八年来,他从未赢过。
总是奄奄一息地躺在暗室角落,听着竹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那扇门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送进来的是死尸,抬出去的是白骨。
哥哥却降头术大成,走出了那间终年充斥着尸臭味的暗室,踏入了另一个崭新的、文明的社会。
都说双生降胜负已定,陈骨生注定是被吞噬蚕食的那个。
直到某个雨夜,母亲端着漆黑色符水推门而入。陈骨生从未见过她这般温柔的神情,连眼尾细纹都漾着慈悲,他忽然明白,自己的死期到了。
而女人大概也没有对这个一向孱弱失败的儿子设防,因此当陈骨生骤然狠狠出手,掏进她心脏时,脸上还带着错愕震惊的表情。
——十八年的隐忍,只为了这一刻。
陈骨生每次斗法都故意落败,每次考较都故意失手,只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。因为他早就看透了,赢了是容器,输了是养料,只有杀了这对名义上的父母,才能真正从这吃人牢笼里挣脱。
他杀了母亲,又亲手杀了父亲。
其实很好杀。
降头师结为爱侣后,为了以示忠贞,都会给彼此种下同命蛊,其中一个如果死了,另外一个也活不久了。
杀来杀去,最后只剩下他一个。
降头术赐予了他无穷无尽的寿命,却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。他冷眼旁观红尘滚滚,来不及爱上谁,也来不及恨上谁,就又带着记忆踏入下一场轮回。
雨声潺潺,像永远下不尽的前尘往事。
陈骨生在昏暗中缓缓摊开右手,这只手能操纵很多人的生死,却永远擦不净曾经沾染的血迹——那是至亲的血,早在很多年前就渗进了他的命数里。
或许是因为感到了几分冷意和空荡,陈骨生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翻身,从后面把厉戎生温热的身躯搂进了怀里。他知道这个人还没睡,肌肉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还在同自己置气。
可那又怎样?
陈骨生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瘦削的肩胛上,那骨头硌得人生疼,他却低低笑起来。
是了,这个人永远不会放开他。
像濒死的头狼死死咬住猎物咽喉,即便浑身鲜血淋漓,但只要还剩一口气,就绝不松口。这样滚烫如岩浆般的执拗,饶是陈骨生这种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魂,偶尔也会被灼得心口发颤。
他闭目嗅着厉戎生周身常年散不去的苦涩中药气息,忽然没由来低低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