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大约是没什么气力的,却偏偏把动作控制得很稳,风轻云淡的神情下藏着无声的狠劲。袖袍随着动作悄然滑落,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腕骨,血管并非常人应有的青碧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诡异的靛蓝,就像一片氤氲不开的毒。
“笃——”
茶壶落回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刚才那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楼疏寒所剩不多的力气,他向后倒入椅背,阖目缓了缓,这才重新睁眼,原本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哑意疲累:
“让谢兄见笑了。”
他微微抬手,示意那杯茶,
“请。”
谢风扬很给面子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半,至于茶是不是要慢慢品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,他随意抓了把松子继续磕,又发出那种清脆微小的动静:
“楼兄明日不上骑射课吧?”
问的是句废话。
楼疏寒倒是好涵养,平静作答:“有心,奈何无力。”
谢风扬继续磕松子,仿佛没怎么把楼疏寒的病放在心上。他姿态懒散,偏生有一双明亮且生机勃勃的眼睛,比楼疏寒前半生见过的所有人眼睛都亮,莫名让人想起辽东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,千百年来无人踏足,连风也肆意自由。
谢风扬:“没事,以后就有劲了,要不明天我给你捉只小狗崽子玩儿?毛茸茸的,抱着暖和。”
楼疏寒礼貌拒绝:“多谢,我不喜欢狗。”
谢风扬眨了眨眼:“那你喜欢蛇吗?”
他补充道:“黑色的,超凶的那种。”
【啪——!】
他话音未落,后脑勺就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尾巴,力道凶猛,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屋里踉跄摔去。危急关头谢风扬手忙脚乱按住桌角,这才勉强稳住身形,只是那半扑进窗户里的姿势多少有些狼狈怪异。
“……”
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。
谢风扬缓缓抬头,正对上楼疏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,只能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:“对不起。”
楼疏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:“无碍,谢兄这是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:“又突发恶疾了?”
谢风扬目光真诚:“没事,老毛病了,大夫说我八字弱,天生就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,习惯就好了。”
谢风扬原本还想再指桑骂槐几句,但看见黑暗中那条高高扬起且极具威胁意味的蛇尾,瞬间识趣收声。他单手一撑窗框,利落跃出窗外,稳稳落在院中,还不忘回头朝楼疏寒拱手:
“楼兄,时辰不早,我就不打扰你静养了。”
楼疏寒却冷不丁开口吐出两个字:“喜欢。”
谢风扬闻言脚步一顿,下意识回头,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:“什么?”
楼疏寒静静望着他,模样竟带着几分罕见的专注认真,单纯得像个孩童:“我喜欢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补充道,
“黑色的。”
谢风扬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兄弟,我就客套两句,你怎么还当真了呢?
翌日清早,晨雾未散。所有学子都已经换上骑射服,去马厩牵了各自的坐骑,在后山演武场聚齐。
猎场之上,人马汇聚。虽然看似一处,却隐隐因为平日的品状排名高低,自然分作了两拨。
左边核心处,多是如慕容龙泉这般考评常居前列的学子,人马肃然,自成一片井然气象;靠右些,则是以崔蒙为中心聚拢的另一群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,彼此笑闹,马鞭轻扬,意气风发却也嚣张跋扈。
轩辕夫子立于队列之前,身后是十余名身着轻甲、腰佩长刀的学宫巡卫。他声如洪钟,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:
“今日骑射考较,所获成绩皆录品状,尔等当慎之勉之。巡卫已圈定安全猎区,以红幡为界。此处山林险壑纵横,数百年来人迹罕至,瘴疠猛兽潜藏,万不可擅出界外,以免不测。老夫将率巡卫策马随行,既为核验,亦为护佑。”
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继续道:“望尔等皆能箭不虚发,满载而归。猎得虎、熊、豹、狼者,评一等;获鹿、獐、野彘者,评二等;射雉、兔、狐者,评三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