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、翰林院经筵讲官,也是当今圣上昔年在潜邸时的启蒙老师。六年前因彻查江淮盐运亏空案触动门阀利益,被调离实权职位,后改任国子监司业。次年,他以眼疾为由辞官离京,南下隐居。
学宫山长数次相邀,他才答应在此授课。
他的课除了谈论风月诗书,偶尔也会剖析时政。言辞犀利,有笔如刀,往往一针见血,专为学子拆解朝廷政令、官员调动背后的势力牵扯,故而在学宫之内颇受追捧。
——起码那些有父兄在朝为官的学子,对他的课趋之若鹜。
铁夫子盘膝坐于台上,信手拈起一片落叶也能引出典故来:
“秋叶离枝何处去,黄沙漠漠锁魂关——此乃赵殊当年途经陇西,见塞外苍茫、归途难觅所作;帝阙千重遮望眼,水深不渡在野臣——那是漆雕良登临楚山,望江河滔滔、君恩难至所感。”
兰x生他说到此处,目光往堂下一扫,忽而停在最后排一个趴在桌子上的身影,顿了顿道:
“谢风扬,你且说说,赵殊当年作此诗,是出于何等心境?”
“……”
谢风扬原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,冷不丁被楼疏寒身旁的药奴推醒,下意识抬起头来,却见满堂寂静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铁夫子亦是静静望着他,一言不发。
谢风扬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夫子给点名了,他连忙从桌后站起身,然后暗中给坐在附近的金玉堂疯狂使眼色。
金玉堂挠了挠头,小声提醒道:“夫子问赵殊为什么写诗……是不是、是不是因为他家叶子掉光了心疼?还是过河的时候船沉了生气?”
他说完自己也觉着不对劲,连忙摆手纠正:“不对不对……好像是他爬山爬到一半掉河里淹死了,所以作了首悼亡诗。”
坐在周围的几个学子已经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了。
谢风扬无声咬紧后槽牙,要不是情况不对,他恨不得一脚踢死金玉堂。尽管如此,谢风扬还是从金玉堂那颠三倒四、狗屁不通的话里艰难提炼出了一些有用信息。
赵殊为什么写诗?
叶子掉了心疼?
啊,那八成是《秋塞行》了。
心里有了底,谢风扬也不慌了,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,朝铁夫子端正一揖,语气甚是恭敬:
“回夫子,赵殊之所以作《秋塞行》,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然后字正腔圆道:
“他被贬了。”
铁夫子还等着他长篇大论一番,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个回答,他神色不动:“那漆雕良登楚山而长叹,又是为何?”
谢风扬还是那句话:“因为他被贬了。”
铁夫子嘴角似乎是抽了一抽:“那依你所见,前朝文士登高必悲秋,临江多怆然——又都为何故?”
谢风扬眨了眨眼,目光真诚:“因为他们都被贬了。”
“……”
满堂学子先是一寂,随即有人忍不住喷笑出声,便如投石入水般荡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。这话初听荒唐,细想却又歪理通透——那些流芳百世的愁诗怨赋,十之八九,可不都是贬出来的么?
铁夫子默然良久,终是摇了摇头,却并未训斥,只见他捋了捋胡须,听不出喜怒的道:
“话糙,理却不糙。古来多少才情,困于江湖之远;多少壮志,消磨于贬谪之途。心有明月,却照沟渠;胸怀锦绣,偏逢寒雨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谢风扬身上,话语中似有深意:“老夫曾听严将军提及,学宫中有一名新来的学子,行事看似乖张,却常有惊人之见,今日看来,倒有几分意思。”
谢风扬执礼微躬:“夫子过誉,学生所言不过浅薄之见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浅薄?”铁夫子笑着摇头,“依老夫看,却也未必。”
他起身徐行数步,沉缓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:
“近日朝中风起云涌。兵部侍郎杜孤鸿,昔为天子近臣,却因一桩蒙冤十年的旧案,触怒天颜,如今已镣铐加身,身陷诏狱。”
这番话在堂下引起了些许骚动,不少学子早就从家中听得风声,此刻暗中交换眼色,却无人出声。
铁夫子脚步微顿,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:“此案牵连甚广,惹得朝野自危。书院虽处江湖之远,但尔等将来皆是要入庙堂之人。今日便以此案为镜,且观诸生眼界几何,胸中可有风云。”
他说着重新走回桌旁,盯着谢风扬道:
“谢风扬,今日便由你来起首,对此案,你有何见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