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风扬迟疑:“夫子,学生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铁夫子掀起衣袍下摆,安然落座,双目微阖:
“无妨,只是闲谈,若有不当之言,也只当是秋风过耳,出了此门,便不作数。”
谢风扬见他铁了心非要让自己作答,只好叹了口气:“也罢,那学生就说些粗鄙薄见,如果有不当之处,还望诸位同窗不要笑话。”
众人忙道不敢不敢,他们是真不敢。
谢风扬略一停顿,语气反倒松弛下来,如闲聊般说道:
“依我看啊,杜侍郎这顶乌纱帽,八成是戴到头了,连小命也要呜呼哀哉了。”
座中一名学子微微蹙眉,拱手反驳:“谢兄此言未免武断。史载前朝瞿溪、樊广贤等人,皆曾因事遭贬,后仍被起复重用。杜侍郎毕竟曾为圣上近臣,未必没有转圜之机。”
“转圜?”谢风扬摇头纠正,“瞿溪复起是因北境不稳,需他震慑边关,樊广贤回朝是因南方水患,非他不能治。此二人复起,皆因‘国需其人’。”
“可当今天子重法度、惜清名,杜侍郎所犯何罪?私改军令,害死忠良。此举不仅害了辜家满门,更寒了满朝武将的心。”
谢风扬一边说,一边在桌案旁来回踱步,并且顺手抽出那根黑色细棍,漫不经心般敲了敲某位走神学子的桌面,倒像他是夫子一般。
“我们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,此案尘封十年,如今却能一朝翻出,背后若无多方推手,岂能成势?朝堂之上,欲除杜氏而后快者,恐怕远远多于想保其性命之人。”
“今日若对杜孤鸿从轻发落,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?若军令可私改而不遭严惩,往后边关将士,谁敢信朝廷调度?谁肯为社稷死战?或许对有些人而言,辜家死两个人不算什么,但对天子来说,假传军令,遗祸无穷矣。”
他最后看向那名学子,微微一笑:
“所以我才说,杜侍郎此番,怕是难逃一死。”
那学子垂首沉吟,铁夫子眼底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:“庙堂风云,从来牵一发动全身。依你所见,此案之中,何人深陷漩涡?何人坐收渔利?又有何人……隔岸观火?”
谢风扬将那细棍在指尖转了一圈,从容道:“杜孤鸿下狱,陷入漩涡者有二:一为姻亲,二为朋党。然姻亲未必危,朋党却必受牵连。”
话音方落,座中一名蓝衫学子眉头紧锁,开口道:“谢兄此言,在下实难苟同,既为姻亲,平日往来频繁,岂能轻易脱身?”
说话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荆山玉。他长兄两年前娶了杜氏女为妻,如今杜家出事,荆家上下如坐针毡,生怕遭了池鱼之殃。
谢风扬看向他,不慌不忙道:“姻亲乃礼法所定,往来贺岁、问安、宴饮,皆是人情之常。只要不曾共谋恶事、未收其贿,陛下岂会因为一桩婚事便迁怒满门?”
他用棍尖轻敲掌心,话锋一转:
“可朋党不同。无姻亲之名,却有往来之实;无礼法可依,却有利益相系。当年杜孤鸿仅凭一己之力,如何篡改军令?那些暗中结盟、私相授受、互为遮掩之人——才是此番真正会被牵扯进去的。”
荆山玉怔怔听着,紧绷的肩背不觉松了三分。堂中已有数名学子面色微白,悄悄垂下了头。
谢风扬望着荆山玉,话却没说完,而是继续点拨道:“若为杜家姻亲,此刻休妻和离,实乃下下之策。天子或许能容忍一个陷害忠良的臣子,却未必容得下一个凉薄无情的臣子。倘若连结发之亲都可说弃就弃,帝王又怎敢信你忠义二字?”
荆山玉闻言脸色变幻,因为他父亲这几日正逼着兄长写休书,欲与杜氏撇清干系。他倏然起身,郑重行了一礼:
“请谢兄指点,何为上策?”
谢风扬棍尖虚抬将他扶起:“自然是与众人同声,上折子奏请严惩杜孤鸿,抚恤忠良之后,以彰朝廷法度。至于杜氏女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她既入荆家门,便是荆家人。若她素行端方,杜孤鸿之罪又何必累及无辜?你只见杜孤鸿虽下诏狱,却不曾牵连家人,便知陛下没有赶尽杀绝之意。公私分明,方是臣子立身之道。”
荆山玉怔然片刻,眼中渐明,再度深深躬身:
“在下受教了。”
谢风扬用长棍在他肩头轻敲两下,示意落坐:
“杜孤鸿一死,兵部侍郎之位空悬,依制应由左侍郎齐克臧递补,此人低调务实,又有铁血手腕,恰逢陛下欲整肃兵部之际,正是合适人选,倒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他边说边往后排走去,细棍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,最后在金玉堂的桌边敲了敲。
一下,又一下,然后定住。
金玉堂怔怔望着那根棍子,头顶上方响起谢风扬慢悠悠的声音:
“至于公孙御史,他此番勘破积年旧案,虽未必加官晋爵,但圣眷必然愈隆。往后怕是直追包公,手腕硬得连皇亲国戚都敢碰一碰。”
“诸君家中若有什么陈年纠葛、难断公案……不妨试试走走公孙大人的门路,说不定真能请动他出手呢。”
他话音落下,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,那些学子一边笑一边面面相觑,看向谢风扬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几分深思与忌惮,还有暗藏的钦佩。
这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到底什么来路,刚才那番话看似随口闲谈,却是一针见血,轻轻巧巧就刺破了朝堂表面笼罩的窗户纸,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,实在让人暗自心惊。
铁夫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。他只静静听着,神色平淡如水,等到堂中议论声渐息,他这才缓缓抬眼,偏头望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