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罢,他不再看辜剑陵青白交错的脸色,长袖一拂,直接转身离开学堂,懒懒散散扔下一句话,撞进满庭寂静里:
“今夜亥时,甲斋西厢,炉暖茶沸,辜兄若还想与我不死不休……”
谢风扬脚步声渐远,话语里潜藏的玩味却格外清晰,
“——我定然恭候大驾。”
是夜,月亮像一柄残刀,清冷悬在飞檐之上。
没有暖炉,也没有好茶。
谢风扬拎着一坛酒,悄无声息跃上了屋檐,瓦片在他脚下泛着透骨的凉意,蜿蜒着向下方垂落。
他拍开泥封,仰头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滚入咽喉,是品了九百多次的熟悉滋味。衣襟不小心被沾湿,他也懒得擦,只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屋脊轮廓,和更远处漆黑的山影。
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的眼眸,此刻静得像深潭,倒映着这“人间宫阙”,与天上一点孤寒。
身后瓦片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谢风扬没有回头,只是在那道带着夜露寒意的气息逼近时,头也不回地轻轻抬手。
——那只手在残月下显得修长而骨感,是一个清晰无比的“勿言”手势,虽未言语,却仿佛将所有的剑拔弩张都按在了那片寂静里。
谢风扬维持着背身的姿势,又灌了一口酒,这才把酒坛轻轻搁在屋脊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: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:
“去严将军的主卧——不是明面上那间,是他书房后面藏着的暗室。博古架第三层放着把生了锈的麒麟刀,刀架下方有一个机关,左旋两圈,右半圈,暗格自开。”
夜风吹动他的衣襟,一字一句,清晰得近乎残忍:
“里面放着的,不是调离朔州的军令。”
“是死守朔州、不得擅离的铁令。”
谢风扬又仰头饮了一口酒,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,衣袂翻飞,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:
“杜孤鸿,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,正五品。他没资格签发军令,却有勘合、誊录、归档之权。他抽换了军令原件,仿造笔迹重拟了那份急调断龙岭的伪令,并通过当时在朔州监军的太监直接送达前线……”
“原因很简单,你父亲当年拒绝将你堂姐送入杜府为妾,并在酒宴上当众斥他‘文墨不通,何以安邦’。”
谢风扬终于完全转过身,目光落在辜剑陵惨白如纸的脸上:
“所以,你父兄是带着违抗军令的必死之罪开拔的。他们不是战败,是被人用一纸文书骗进了狄人的包围圈。”
辜剑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。
他本来是想和谢风扬打一架,逼迫对方向故去的父兄谢罪,可对方刚才那番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。
夜风穿过他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巴,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冷了个透彻。他握着剑柄的手控制不住攥紧,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,像是怒龙要挣破皮肤。可他的身体却僵直得如同屋脊上冰冷僵硬的瓦片,几乎要被那过于庞大的真相压碎了,声音颤抖: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嘶哑不成调。
辜剑陵猛地抬起头,眼眶赤红,像困兽盯着仇人:
“严叔父……为什么会有真令?!”
“他既然早知道——为什么不拦?!为什么不说?!为什么让我辜家背着战前不力的污名十年,整整十年!!”
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,裹挟着辜剑陵数十年间每一个痛苦辗转的夜晚,和那把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的钝刀。
就谢风扬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,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上——
“嘘。”
没有抬高声音,没有加重语气,只是那样一个平静到近乎随意的动作。月色淌过他修长的指尖,仿佛按住的不止辜剑陵所有未尽的嘶吼,还有世人心间那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。
“他那时是朔州副将,收到那份‘调令’军报时,就在你父亲身边。”谢风扬说着顿了顿,“他劝你父亲三思——调离朔州主力去断龙岭,等于敞开北境门户,这是连新兵都看得懂的险棋,但军令不可违,传令太监就守在帐外,敢违抗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。”
“开拔前夜,严将军负责守城,他悄悄将那份真令撕下一半,又暗中派人尾随大军——他想知道,上面究竟为何要下此军令,等来的却是断龙岭的惨败,和朝中‘辜白城违令冒进、自取灭亡’的罪名。”
“严将军守着这把刀十年,等的不是一个只知道提剑杀人的辜剑陵。”
“他等的,是一个能看懂阴谋诡谲的辜剑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