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一顿,目光如钩子般落在金玉堂紧抱的娃娃上,声音放得更缓,诡异的慈祥:
“不过……看在你刚才叫了老夫一声‘爷爷’的份上,你若是肯乖乖交出怀里的东西,我倒可以发发善心,放你这小娃娃一条生路。”
怀里的东西?
金玉堂脸色“唰”地惨白如纸,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是冲什么来的。他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,扔下一句“你休想!”,转身就没命地往来路狂奔!
风声在耳边呼啸,灌木的枝丫刮过皮肤,留下火辣辣的疼。他跌跌撞撞,不知被路上的石块绊倒了多少次,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,只顾抱着娃娃拼命往前跑。
可无论他怎么跑,怎么绕,一回头,那抹鬼魅般的黑袍总是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,如同附骨之疽,甩也甩不掉。
“嗖——!”
一道破空声忽然响起,一枚从暗处射来的石子不偏不倚刚好击中金玉堂的膝弯。他痛呼一声,狼狈摔倒在地,连怀里的娃娃都险些脱手。
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,可他不敢停,甚至不敢多缓一口气,抱着娃娃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挣扎。
树梢上,那黑衣老者看着底下还在徒劳挣扎的少年,轻轻摇了摇头,最后一丝猫戏老鼠的兴致也消散殆尽。
他身形倏然一晃,宛若一只真正的夜枭,毫无预兆自树梢俯冲而下。宽大的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裹挟凌厉的破风声,直直抓向金玉堂怀里紧抱的布娃娃!
眼看老者就要得手,刚才还惊慌失措的金玉堂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他,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与决绝,只见他手臂猛地一甩,五道金钱镖呈梅花状自袖中暴射而出,角度刁钻狠辣,直取老者面门!
“咦?”
半空中的阎公公发出一道短促而惊奇的声音,他着实没料到这看似只会逃跑的富家子竟藏了如此狠辣的后手,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!
电光石火间,他那雷霆万钧的一抓攻势立时偏转,枯瘦的身躯在半空中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硬生生拧转侧翻,黑袍如乌云般旋开。只听“叮叮”几声脆响,那五枚金钱镖被他苍老的五指隔空一摄,如同有丝线牵引般,尽数乖乖落入了他掌心。
他轻飘飘落回地面,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那五枚金灿灿的暗器,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玩味的表情。
“好小子……”
他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针的眼,重新打量起不远处的金玉堂,
“你藏的倒是深,连老夫这双眼睛,方才都险些被你糊弄了过去。”
此刻的金玉堂,已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月光下,他脸上再无半分在书院时的嚣张跋扈、愚蠢单纯,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像覆了一层寒冰,眼底是深潭般的死寂,却流淌着刻骨的恨意与讥诮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:
“糊弄?我一个商贾之子,除了这点装傻充愣、花钱保命的伎俩,还能做什么?”
他缓缓抬眼,目光如刀刺向阎公公:
“只是没想到,陛下如今连这点微末伎俩,都容不下了。”
阎公公苍老的眼眸微眯。
金玉堂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,无不讽刺的道:
“自陛下登基以来,收权柄,固皇位,楼家世代戍边,战功赫赫,却被他一杯毒酒解了兵权!”
“慕容氏诗礼传家,清流脊骨,只不过编纂帝史时不愿润饰,就被他寻了由头贬谪出京!”
“辜家将门忠烈,断龙岭一役折损过半,难道真就是杜孤鸿一人的手笔吗?我瞧他也不过是替人背下污名罢了!”
他一桩桩一件件诉说着,怒火险些灼烧理智,平静的语气下带着近乎绝望的嘲讽与悲愤:
“我原以为陛下的刀只对着臣子,可没想到他连金家都不肯放过!我们金家算什么?!一介商贾,平民百姓!无权无势!祖祖辈辈辛苦积攒,不敢逾矩半分,不敢结交权贵,甚至年年主动献上大半家财充盈国库,所求不过是个安稳!”
他死死盯着阎公公,眼眶猩红,险些把牙咬碎:
“怎么?如今连百姓口袋里这几个活命的铜板,陛下也一定要抽干吸尽吗?也要派身边人来行这鸡鸣狗盗、杀人夺宝的勾当了吗?!”
山风骤紧,吹得树叶哗啦作响,却吹不散金玉堂眼底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惊人恨意。
阎公公静静听着,脸上的玩味渐渐淡去,覆上了一层更深的、难以揣度的冷漠。
“娃娃,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平静,
“你既看得这般明白,就更该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,金家的财太多了,多到了让人睡不安稳的地步。”
他掌心微微合拢,那五枚金钱镖在他指间无声化为齑粉,金色的细屑随风飘散。